顾衍珏没想到,这么快就会在谈判桌上见到沈听秋。
确切地说,是顾氏和沈氏的东南亚文旅进入了关键阶段,双方要敲定最后的核心条款。这种级别的谈判,原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,但涉及的资金体量太大,加上沈氏那边最近财务数据不太好看,董事会不放心,让他盯着点。
他到会议室的时候,对方的人已经到齐了。
长桌一侧,沈氏的几位高管正襟危坐,最末端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套裙的女人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顾衍珏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听秋。
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目光恰好与他在半空中相遇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客气地点了下头,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,而不是她的合法丈夫。
顾衍珏收回视线,在主位坐下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转了几个弯。他知道沈听秋在沈氏负责海外事业部,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参与这个的谈判——这个的体量,远超过她一个子公司副总的职权范围。
除非沈家有意让她借此机会进入核心管理层。
有意思。
“顾总,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方案,”沈氏的总监老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主要在分成比例和运营权归属上做了调整,您过目。”
顾衍珏翻开文件,快速扫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分成比例从五五改成三七?”他把文件合上,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出了不悦,“沈氏这是把我们当方还是当冤大头?”
老周脸上有点挂不住,赔笑道:“顾总,我们也是基于前期的投入测算——”
“前期的土地成本谁出的?”顾衍珏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务报表,“七成。顾氏出了七成,现在你们要拿七成的收益分成,这个账,怎么算的?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顾总,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长桌末端传来,“这个比例是基于运营权的价值测算的。”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沈听秋。
她站了起来,没有紧张,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强势,只是平静地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,走到投影幕前,把U盘了进去。
“我给大家看一组数据,”她点开一个PPT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图表和数字,“这个的核心收益不是土地增值,而是后期运营。我们沈氏在东南亚有现成的运营团队和渠道资源,如果顾氏自己来做,从零开始搭建团队,至少需要两年时间,前期投入不低于这个数——”
她顿了顿,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出一个数字。
“三亿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三七分成,是基于运营权的估值溢价,”沈听秋看向顾衍珏,目光不卑不亢,“顾总如果不信,可以找第三方评估机构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。”
顾衍珏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得承认,沈听秋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这份PPT做得极其扎实,数据来源清晰,测算逻辑严密,而且她讲解的时候条理分明,不怯场,不废话,每一个论点都有支撑。
和他印象中那个安静喝粥、轻声说“晚安”的女人,判若两人。
“沈副总,”他开了口,特意咬重了“副”这个字,想看看她的反应,“你说的运营权估值,我认可。但三七分成,还是高了。”
沈听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把PPT翻到了下一页。
“那就四六,”她说,“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最低底线。”
脆利落,没有拉扯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顾衍珏眯了眯眼。这个女人的谈判风格和他很像——都是先把底牌亮出来,然后寸步不让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,”沈听秋点了下头,开始收拾东西,“但希望顾总尽快,这个的时间窗口不等人。”
她叫他“顾总”,就像他叫她“沈副总”一样,公事公办,泾渭分明。
会议结束后,双方的人陆续离开,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沈听秋在整理文件,顾衍珏站在窗边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做得不错。”
她抬起头,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个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不过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。”
“在家也是尽职责吗?”他问。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。沈听秋显然也愣住了,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把文件装进公文包。
“在家,”她低着头说,“我没觉得是职责。”
说完她拎起包,从他身边走过。
门关上的瞬间,顾衍珏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花味道,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是他和沈听秋婚后的第四十三天。从那个一起吃早餐的早晨到现在,又过去了四天,他们一共只在家碰过两次面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而刚才在谈判桌上说的,比过去四天加起来都多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,说不清是什么情绪。
真正的火花,是三天后迸发的。
顾衍珏让助理重新核算了数据,发现沈听秋给出的方案确实是最优解——不是沈氏的最优解,而是双方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。这个女人在谈判桌上没有耍任何花招,她给的四六分成,就是事实上的公平方案。
他让法务起草了合同,准备直接签。
但在签约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上,沈氏那边出了状况。老周突然提出要修改一个关键条款——把运营权的期限从十年缩短到五年。
“这个不行,”沈听秋第一个反对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,“说好的十年,临时变卦是什么意思?”
老周讪讪地笑:“听秋,这是上面的意思,你也是沈家的人,应该理解——”
“我理解什么?”沈听秋看着他,眼神很冷,“我理解有人想在签约前临时加码,破坏双方的信任?”
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顾衍珏坐在对面,看着沈听秋的反应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沈氏内部可能并不团结。老周说的“上面的意思”,大概率不是沈听秋的父亲沈国良的意思,而是沈家其他人,比如她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。
豪门内部,从来都不太平。
“这样吧,”顾衍珏开口打破僵局,“十年运营权不变,但如果沈氏在五年内无法达到预期的运营指标,顾氏有权提前收回运营权。”
他看向沈听秋:“这个折中方案,你能接受吗?”
沈听秋快速思考了几秒,点了下头:“可以。”
“老周呢?”顾衍珏看向周总监。
老周的脸色很难看,但顾衍珏已经让步了,他如果再坚持,就太不识趣了。他勉强点了头。
签约仪式结束后,沈听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
顾衍珏叫住了她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要反对那个条款?”他问,“那是你自家人提出的。”
沈听秋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不公平,”她说,“对你不公平。”
顾衍珏怔了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人,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地出卖公平。但沈听秋没有。她不仅没有,还在自己家人面前替他说话。
“你就不怕得罪人?”他问。
“怕,”沈听秋说,声音轻了一些,“但更怕变成那种为了利益什么都无所谓的人。”
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那儿,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套裙,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,但眉眼间的疲惫比谈判桌上浓了许多。
顾衍珏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问她那天去医院到底查了什么,想问那个白色药瓶里装的是什么药,想问她为什么会在新婚之夜那么自然地说出“我避开”这三个字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说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听秋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开车了。”
“那正好,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,“我车今天限号,蹭你的。”
沈听秋看着他,眼睛里有明显的不信。顾衍珏开的那辆迈巴赫,本就不在限号范围内。
但她没有拆穿他。
“走吧,”她说,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顾总。”
地下车库里,沈听秋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奥迪,和顾家车库里的那些豪车比起来,朴素得不像话。顾衍珏坐进副驾驶,发现车里很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出风口挂着一个很小的栀子花味道的香薰。
“你很喜欢栀子花?”他问。
沈听秋发动车子,没看他:“嗯,我妈以前种过。”
“以前?”
“她去世了,”沈听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十五岁的时候。”
顾衍珏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那份关于她的文件,爱好栏里写着大提琴和骑马,但没有任何关于家庭背景的详细信息。原来她没有母亲,原来她在沈家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,外面的阳光刺眼。沈听秋戴上了墨镜,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“你呢?”她忽然问,“你爸妈感情好吗?”
顾衍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顿了一下才说:“联姻,跟我差不多。”
沈听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,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。顾衍珏侧头看她,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但他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分明,白皙修长,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沈听秋。”他叫她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以后谈判桌上你叫我顾总,没关系,”他说,“但在车里,不用。”
沈听秋转过头来看他,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。过了两秒,她摘下了墨镜,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,里面有一点类似于意外的东西。
“衍珏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绿灯亮了,车子重新启动。
顾衍珏看向窗外,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,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从“顾总”到“衍珏”,只隔了一个红灯的距离。
而从“愉快”到“有点心动”,也许只隔了刚才那个瞬间——她站在走廊里说“对你不公平”的样子,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。
涟漪不大,但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