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珏第一次见到沈听秋,是在订婚宴上。
准确地说,是两家父母定下婚事的第三个月,他才终于“抽空”出席了这场为堵住悠悠众口而办的仪式。在此之前,他对这位未婚妻的全部了解,仅限于一份薄薄的文件:年龄二十四,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,现任沈氏集团旗下某子公司的副总,爱好栏里填着大提琴和骑马。
乏善可陈。
他当时把文件合上扔到一边,心想不过又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沈家需要顾家的,顾家需要沈家的人脉拓张东南亚市场,而他顾衍珏需要什么并不重要——作为顾家长孙,他早习惯了人生中大部分事情由不得自己。
订婚宴设在城中最贵的酒店,到场的都是两家的至亲和一些关系紧密的商业伙伴。沈听秋穿了件香槟色的礼服,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颈线。她站在沈母身边,得体地笑着,和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。
顾衍珏迟到了四十分钟。
他进门的时候,全场目光都聚过来,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左手腕上那块限量款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。他先跟双方长辈告了罪,语气不咸不淡,算不上多诚恳,但姿态做足了,谁也不好说什么。
然后他转向沈听秋。
她正看着他,眼睛很静,不是那种故作矜持的打量,也不是刻意讨好的微笑,就是安静地、平视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终于出现的陌生人。
“顾先生。”她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楚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点了下头。
两个人握了手,指尖一触即分。她的手很凉,他注意到。
这就是他们的初遇。没有火花,没有悸动,甚至没有礼貌性的寒暄。订婚宴全程他们几乎没有再说过话,各自应酬各自的,只在最后拍合照的时候肩并肩站在一起,被摄影师指挥着靠近一点。
沈听秋往他那边挪了半步,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花味道。
婚礼在一个月后仓促举行。
说仓促并不准确,毕竟两家筹备了整整三个月,排场摆得极大,光是鲜花就从荷兰空运了三批。但对顾衍珏而言,这场婚礼更像一个必须出席的验收会——他只需要在司仪问“是否愿意”的时候说“我愿意”,在需要亲吻新娘的时候低头,在所有仪式走完之后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。
他甚至没有准备誓词。
司仪问他的时候,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我愿意。”脆利落,像个签合同的甲方代表。台下的宾客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霸道深情的体现。
沈听秋说“我愿意”的时候,声音比他轻得多,轻到麦克风几乎收不进去。但他站在她身边,听得一清二楚。
那不是羞涩,是认命。
他想。
新婚之夜,宾客散尽,两个人站在婚房的客厅里,中间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,像隔着一条银河。
“主卧你住,”沈听秋先开口,她从手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,“我住走廊尽头的次卧,那边有个独立的洗手间,不会打扰你。”
顾衍珏看了眼那把钥匙,没接。
“你不用这么麻烦,”他说,“我经常加班,不一定会回来住。”
沈听秋抬了下眼睫,很快又垂下去。她说:“好,那你回来的话提前说一声,我避开。”
顾衍珏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使尽浑身解数,撒娇的、装柔弱的、欲擒故纵的,但没有一个人像沈听秋这样,把“我避开”三个字说得如此自然,仿佛这不是她的新婚之夜,而是她临时租住的合租房,室友是个陌生男人。
“不必,”他说,“这房子够大,各住各的就行。”
沈听秋点点头,没再多说,拿起茶几上那串钥匙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侧过头来,灯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“顾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晚安。”
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。
顾衍珏站在客厅中央,低头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婚戒,突然觉得它有点紧。
不对,不是紧,是不习惯。
接下来的子,他们果然过成了两条平行线。
顾衍珏说加班不是托词,他是真的忙。顾氏集团的业务横跨地产、酒店和新能源,他作为执行总裁,每天的行程精确到分钟,有时候一天要飞两个城市。婚后的第一个月,他在那栋婚房住的次数不超过五次,每次回来都是深夜,天不亮又走了。
沈听秋也忙。她的副总职位不是挂名,沈氏这几年业绩下滑,她接手的是最棘手的海外事业部,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。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像两条错开的直线,偶尔在深夜的厨房短暂交汇——他回来的时候她刚煮好面,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餐桌两端,各吃各的,吃完各自洗碗,然后道晚安,各自回房。
没有争吵,没有冷战,甚至没有尴尬。
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沈听秋把这种疏离维持得很好。她不查岗,不追问行踪,不打电话撒娇,不偷偷翻他的东西,甚至他偶尔带回来一些应酬后的酒气,她也只是沉默地把醒酒汤放在他房间门口,然后离开。
顾衍珏觉得这样挺好。
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,而是一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方。沈听秋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,她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省心——不,不止省心,她简直是完美的联姻模板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那天顾衍珏难得没有应酬,八点多就回了家。进门的时候灯是暗的,他以为沈听秋还没回来,也没在意,径自上楼洗澡。洗完出来,他倒了杯威士忌坐在客厅,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,随手翻看手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顾总,太太今天下午去了趟医院,需要查一下是什么事吗?
顾衍珏拇指顿了一下,打了两个字过去:不用。
但放下手机后,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平静地喝完那杯酒。
医院。
他想起她最近好像确实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点,脸色也白了些。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因为他其实很少认真看她。他们的相处模式决定了彼此都是模糊的存在——他知道她喜欢穿深色的衣服,知道她习惯在喝咖啡之前先喝一口温水,知道她拉大提琴的时候会微微偏头,除此之外,他一无所知。
他不应该在意。
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联姻,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好奇。但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晃,他还是起身走向了走廊尽头。
次卧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抬起手想敲门,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,又放下了。
算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“沈听秋?”他敲了门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,加重了力道。“沈听秋,你在不在?”
还是没回应,但门缝里的光忽然灭了。
他皱了皱眉,不再犹豫,直接拧开了门把手。门没锁,推开的瞬间他看到沈听秋蹲在床边,背对着他,一只手撑在地上,似乎在捡什么东西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暗,她的身影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站在门口问。
沈听秋没回头,声音听起来有点闷:“没事,不小心把手机碰掉了。”
顾衍珏没动。他看着她慢慢站起来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然后转过身来。床头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他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,嘴唇的颜色很淡,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。
她看起来不太好。
“你今天去了医院?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,这个问题暴露了他在关注她的行踪,这违背了他们之间“互不涉”的默契。
沈听秋果然愣了一下,随即淡淡地说:“嗯,例行体检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没事。”
“只是有点累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她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一个白色的药瓶,倒出一粒药,就着水咽了下去。动作很熟练,熟练到让顾衍珏觉得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。
他站在门口没走,目光落在那个白色药瓶上,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沈听秋注意到他的视线,不动声色地把药瓶塞进了抽屉里。
“顾先生,”她抬起头看他,嘴角牵出一个客气的笑,“还有事吗?”
那声“顾先生”像一盆冷水,把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浇了个透。他点了下头,说了句“早点休息”,转身带上了门。
回到主卧,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雨越下越大,雨点砸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。顾衍珏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从新婚之夜到现在,整整三十八天,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沈听秋的眼睛。
每次她叫他“顾先生”的时候,他都在想别的事情。
那如果她换一个称呼呢?
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随即嗤笑一声,拉上了窗帘。
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可那个雨夜里沈听秋蹲在地上捡手机的样子,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留在他脑海里,怎么都赶不走。
第二天他破天荒地没有早走,坐在餐厅喝咖啡的时候,沈听秋从房间里出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针织衫,头发散着,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,看见他在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,吃早餐吗?”
“我——”
“阿姨做了粥,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。”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。实际上他本不知道阿姨做了什么早餐,他只是在那瞬间不想听到她说“不吃了”或者“我去公司吃”。
沈听秋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。最终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阿姨端上来的粥是皮蛋瘦肉的,还配了两碟小菜和一小笼虾饺。沈听秋拿起勺子,安静地喝了一口,垂着眼帘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顾衍珏喝着咖啡,余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。
她吃东西很慢,小口小口的,像是在数每一粒米。粥的热气氤氲上来,在她眉眼间笼了一层薄薄的雾,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,不像平时那么客气疏离。
他突然开口:“沈听秋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疑惑。
“以后在家不用叫我顾先生,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临时起意,“叫名字就行。”
沈听秋眨了眨眼,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。过了两秒,她重新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她喝了一口粥,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:“衍珏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但顾衍珏发现,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心尖上,不重,但让人没办法忽视。他想,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平淡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了。
“衍珏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那你也别叫我沈听秋了,太生分。”
他看着她,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头,把燕麦色的针织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,而此刻,这个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十八天的女人,正用她的方式,不动声色地靠近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秋。”
粥还热着,窗外有鸟叫声,阿姨在厨房里轻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曲子。
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三十九天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,顾衍珏却忽然觉得,这场他原本只想应付了事的婚姻,好像有了那么一点不一样。
而那把沈听秋放在茶几上的次卧钥匙,他至今都没有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