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“云境”顶楼旋转餐厅的同一个靠窗位置。
江辰宇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口随意挽着，少了前两次的正式，多了几分随性。见林初夏过来，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脸色不太好。”他落座后第一句话是关心，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有点。”林初夏坐下，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。里面装着两份文件，沉甸甸的。
侍者端来柠檬水。江辰宇没有急着提合同，反而推过来一个精致的木盒：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初夏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套专业级的便携数位屏和压感笔，最新款，市场价至少五位数。
“见面礼。”江辰宇微笑，“听你父亲提过，你习惯用平板画画，但专业设备会更趁手。”
又是父亲。
林初夏合上盒盖，没有碰那套昂贵的设备：“江先生，我们还是直接谈合同吧。”
江辰宇的笑容淡了些，但依然得体：“好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正式版的《江氏艺术基金协议》，厚厚一叠，至少三十页。林初夏翻开，密密麻麻的条款让她头晕。
“重点在第三章和第七章。”江辰宇用指尖点着页面，“签约金五百万，分三期支付。第一期一百万，签约后一周内到账。第七章是展览计划，巴黎首展定在明年三月，你需要提前两个月准备好至少十五幅新作。”
巴黎。春天。十五幅新作。
这些词像糖果，包裹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违约责任这里，”江辰宇翻到第十二章，“需要特别说明。基金投入巨大，如果你单方面终止，需要赔付全部的三倍。这是行业标准，希望理解。”
三倍。
林初夏的手指顿了顿。
“当然，”江辰宇靠在椅背上，姿态放松，“我相信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。毕竟，这是双赢的。”
窗外，乌云开始堆积，天色暗得像是傍晚。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模糊不清。
林初夏盯着合同上那些印刷精美的字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份文件——那份只有三页纸的《合约提前终止协议》，陆北辰昨晚准备的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和陆北辰分手，”林初夏尽量让语气平静，“会影响这份合同吗？”
江辰宇的眼镜片闪过一道光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很肯定，“我的是‘夏木’，是林初夏的才华，不是陆北辰的女朋友。你们的感情状况，与我们的无关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。
但林初夏知道，他在说谎。
如果无关，他就不会一次次强调“双赢”，不会在陆北辰拍下她的画后急着约她见面，不会在这时候送来昂贵的礼物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林初夏合上合同。
“当然。”江辰宇并不意外，“不过，有些机会稍纵即逝。巴黎画廊的档期很紧，如果我们这周不确定，他们可能会找其他艺术家。”
软性施压。
林初夏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让她清醒了些。
“江先生，”她放下杯子，“你对我这么好，真的只是因为欣赏我的画吗？”
江辰宇笑了，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温度。
“初夏，在商场，没有纯粹的‘因为’。”他缓缓说，“我欣赏你的才华是真的，想通过你牵制陆家也是真的，希望你能摆脱家族束缚、真正自由——这同样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轻：“人心很复杂，可以同时装下很多种感情。就像你现在，既想签这份合同，又舍不得陆北辰，不是吗？”
被说中了。
林初夏感到脸颊发热。
四点钟，开始下雨。
雨点敲打着落地窗，发出细密的声响。餐厅里开了灯，暖黄的光线映在深色桌面上，像一片片碎金。
林初夏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。
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张图片——她画的那幅《囚鸟》，被装裱在简约的黑色画框里，挂在纯白的墙上。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“笼门开了，鸟在犹豫。”
照片拍得很随意，角度有些歪，不像陆北辰一贯的风格。更像是……随手一拍，就发过来了。
林初夏盯着那张照片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。
“看来有急事？”江辰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熄灭屏幕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“是陆北辰吧。”江辰宇的语气不是疑问，是陈述，“他给了你另一条路？”
林初夏没说话。
“让我猜猜，”江辰宇身体前倾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“他告诉你，合约可以提前终止，你可以自由飞走。他甚至可能说，他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让你飞？”
每一个字，都精准地戳中了真相。
林初夏感到呼吸困难。
“很浪漫，很动人。”江辰宇笑了，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但是初夏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因为他……”
“因为他善良？因为他无私？”江辰宇打断她，“不。陆北辰是我见过最理性、最精于算计的人。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回报预期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：“他放你走，不是因为他爱你。而是因为——留你在身边，风险大于收益。”
像一把冰刀，进心脏。
“现在陆家和江家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。”江辰宇继续说，“你是林家的女儿，是关键的筹码。如果你留在他身边，你会成为靶子，成为双方博弈的焦点。而如果放你走，让你签我的合同，你就成了中立的第三方，甚至可能……倒向他。”
他盯着林初夏的眼睛：“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。用五百万，换一个未来的盟友。很划算的买卖，不是吗？”
雨越下越大，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
林初夏感到浑身发冷。
是真的吗？
陆北辰做的一切，都是算计吗？
那份《合约提前终止协议》，那二十五万美元拍下的画，那句“我想要你飞”——都是演技吗？
“我不信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江辰宇看了她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们来做个测试吧。”他说，从西装内袋拿出另一份文件，“签了这个，你就知道真相了。”
那是一份补充协议。
只有一页纸，核心条款就一条：
“乙方林初夏需在本协议生效后24小时内，对外公布与陆北辰分手，并说明原因系性格不合、和平分手。”
下面有江辰宇已经签好的名字，期是今天。
“签了它。”江辰宇递过笔，“如果你签了，陆北辰的反应能证明一切。”
林初夏的手指在颤抖。
“如果他真的无私，真的为你好，”江辰宇的声音像魔咒，“他会祝福你，会尊重你的选择，会继续做那个默默支持你的人。”
“但如果他愤怒，如果他想挽回，如果他用合约条款来约束你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，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放你走。”
笔就在手边。
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，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催促她做决定。
林初夏伸出手，握住了笔。
笔身冰凉，像某种审判的工具。
她翻开补充协议，在乙方签名栏上停住。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：陆北辰在图书馆帮她捡画稿，在荷花池边和她签合约，在家宴上揽住她的腰，在画室里说“我想要你飞”……
也闪过江辰宇的话：人心很复杂，可以同时装下很多种感情。
那么陆北辰呢？
他的心里，装着多少种感情？
多少是算计，多少是真心？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微微颤抖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江辰宇很有耐心，他端起咖啡，慢慢喝着，眼睛却一直看着她。
像在观察一场有趣的实验。
终于，林初夏吸了一口气。
笔尖落下——
签完了。
林初夏放下笔，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，有点恍惚。
“很好。”江辰宇收起协议，笑容真诚了许多，“现在，给陆北辰打个电话吧。告诉他，你接受了我的邀请，合约到此为止。”
“现在就要打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江辰宇说，“感情的事，拖得越久，伤害越大。”
林初夏拿出手机，手指悬在陆北辰的名字上。
她想起昨晚在画室，他说“我想要你飞”时的眼神。
那么深，那么沉，像要把她吸进去。
如果那都是演技……
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五声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陆北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背景音很安静，应该是在室内。
“陆北辰，”林初夏的声音有些涩，“我在云境，和江辰宇在一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江辰宇，对方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，“我决定接受艺术基金的邀请。所以……我们的合约，可以提前终止了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长得林初夏以为电话已经断了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陆北辰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……想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，只有一个字。
然后，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耳边响起，滴滴滴的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林初夏握着手机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看，”江辰宇微笑，“我说过，他不会挽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林初夏的手机震动了。
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：
L：抬头，看窗外。
她下意识抬头。
窗外，暴雨如注。
而在“云境”大楼的对面，那栋商业大厦的巨型LED屏幕上，原本播放的广告突然黑屏。
然后，出现了一行字：
“林初夏，回头。”
白色的字，黑色的背景，在雨幕中清晰得刺眼。
林初夏愣住了。
江辰宇也愣住了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紧接着，屏幕上的字变了：
“笼门是我开的。”
“但飞不飞，你决定。”
“无论你怎么选，笼子外的世界，我都为你准备好了。”
三行字，依次出现，又依次消失。
最后，屏幕恢复成广告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，快得像幻觉。
但餐厅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那是……表白吗？”
“林初夏？是那个美术系的林初夏吗？”
“对面大厦的广告屏，一分钟十几万吧？谁这么大手笔……”
林初夏呆坐在椅子上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震了。
L：现在，你还觉得我的真心，是演的吗？
她没有回复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江辰宇走回座位，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看着林初夏，又看看窗外已经恢复正常的屏幕，然后笑了——那是种复杂的、带着点苦涩的笑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是输在算计，是输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而是站起身，拿起那份刚签好的补充协议，当着她面，撕成了两半。
“协议作废。”他说，“但艺术基金的邀请依然有效。这次，没有条件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，恢复了一贯的从容：“我还有个会，先走一步。你……好好想想。”
江辰宇走了。
留下林初夏一个人，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而她的心里，也下起了一场暴雨。
林初夏在餐厅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服务生来添了三次水，她都浑然不觉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——江辰宇的话，陆北辰的短信，LED屏幕上的字……
最后，她拿出手机，给陆北辰发了一条消息：
林初夏：你在哪？
五分钟后，回复来了：
L：画室。
她站起身，拿起背包，冲向电梯。
雨很大，她没有伞，跑出大楼时瞬间就被淋湿了。但她不管，拦了辆出租车，报出学校的地址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，眼神古怪——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，眼眶发红，像刚经历了一场劫难。
车窗外，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
她的手机一直在震，有父亲的未接来电，有苏晓的询问，还有江辰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
【江辰宇：对不起，用错了方式。但我说过的话，依然算数。】
她没有回。
车子在画室楼下停下，她付了钱，冲进雨里。
画室的门虚掩着，透出暖黄的光。
她推开门。
陆北辰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她，看着外面的大雨。他没有换衣服，还是上午那身西装，只是脱了外套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。
听见声音，他转过身。
他的眼镜摘了，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没有镜片的遮挡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接看着她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……”林初夏开口，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用解释。”陆北辰打断她，“你做了你的选择，我做了我的回应。很公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他走过来，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，“林初夏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，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你问。”她说。
陆北辰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问：
“你想要的自由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是逃离家族？是成为“夏木”？是去巴黎办展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林初夏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回答不上来。
她以为她知道。
但现在，她不知道了。
陆北辰等了几秒，见她没有回答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从桌上拿起那份《合约提前终止协议》，当着她面，也撕成了两半。
“合约继续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条件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？”
陆北辰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是我的合约女友。”
“你是我要追的人。”
窗外，一声惊雷炸响。
白光瞬间照亮整个画室，也照亮了陆北辰的脸——
那上面，是她从未见过的，认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