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晨,雨停了。
天空像被洗过一样,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灰蓝色。林初夏醒来时,第一反应是摸手机——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,三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苏晓。
她点开最新一条语音,苏晓的声音像炮弹一样炸开:“初夏你醒了吗?!看论坛!看新闻!看微博!你上热搜了!!!”
热搜?
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打开微博,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:#A大学神LED屏表白#
点进去,第一条就是昨晚“云境”对面大厦LED屏的完整录像。拍摄者显然就在餐厅里,画面清晰,那三行字依次出现的瞬间,配上暴雨的背景,戏剧感十足。
转发已经破五万,评论更是炸了:
【热评第一:这什么偶像剧情节!我酸了!】
【热评第二:陆北辰?是我想的那个陆北辰吗?那个冰山学神?】
【热评第三:女主角是美术系的林初夏!之前论坛就扒过!】
【热评第四:所以之前说人家合约恋爱的打脸了吧!这能是演的?!】
林初夏快速往下翻,越看心越凉。
有人扒出了陆北辰的家世背景,有人翻出了她“夏木”的马甲(虽然还没实锤),有人甚至挖出了江辰宇的存在,猜测这是一场三角恋。
更可怕的是,一条长微博被顶了上来,标题是:
《深扒陆林恋:从合约到真心的惊天反转,细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》
博主自称是“知情人士”,详细梳理了时间线:从图书馆初遇,到荷花池签约,到论坛风波,到家宴对峙,再到昨晚的LED屏表白。每一段都配有“疑似证据”——比如图书馆的监控截图(陆北辰帮她捡画稿),荷花池的模糊照片(两人站在一起),甚至还有家宴上她和陆北辰对视的偷拍。
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猜测,但拼凑在一起,竟勾勒出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。
林初夏的手在发抖。
她点开陆北辰的对话框,想问他怎么办,却看到一小时前他发来的消息:
L:别担心,我在处理。今天别出门,等我消息。
简洁,冷静,像他往常的风格。
但这次,林初夏无法平静。
她下床,拉开窗帘。宿舍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拿着手机的人,正对着她这层楼指指点点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父亲:
【父亲:马上回家。现在。】
命令的语气,不容置疑。
林初夏盯着那行字,知道昨晚的事已经传到了父亲耳朵里。陆北辰在商业区LED屏上公开表白,这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了他们的关系——无论真假。
她正要回复,又一条消息跳出来,是陌生号码:
【未知:林小姐,我是陆氏集团公关部负责人。关于昨晚的事件,我们需要和您沟通后续处理方案。请问您今天上午十点是否有空?陆总希望和您视频会议。】
陆总——陆北辰的父亲。
林初夏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扶着桌子坐下,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。
事情已经失控了。
从陆北辰按下那个“发送”键开始,或者说,从更早之前——从她踏进荷花池,递出那份合约开始——一切就已经像多米诺骨牌,一块接一块地倒下。
而现在,最后一块牌,砸向了所有人。
上午九点,林初还是出了门。
她戴了口罩和帽子,从宿舍楼后门溜出去,绕小路去了画室。一路上,她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。
画室门关着,但没锁。
她推门进去,陆北辰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衫,戴着帽子,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和数据分析。
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不是让你别出门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在家也是等。”林初夏摘下口罩,“不画室。”
陆北辰没再说什么,示意她坐。
“情况比预想的严重。”他推过来几张截图,“昨晚的LED屏事件,被至少三十七个路人拍到,视频在各大平台传播。目前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亿。”
林初夏看着那些数字,感到呼吸困难。
“你父亲那边,”陆北辰继续说,“昨晚十一点联系了我父亲,要求‘给个说法’。我父亲的意思是,既然事情已经闹大,不如顺势承认。”
“承认什么?”
“承认我们在交往。”陆北辰看着她,“不是合约,是真的。”
林初夏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同意了?”她问。
“他不同意,但由不得他。”陆北辰的语气很冷,“陆氏集团公关部已经准备好了通稿,十点发布。内容是:我们因艺术结缘,低调交往数月,感情稳定,感谢大家关心,希望不要过度打扰。”
一套标准而官方的说辞。
“那江辰宇呢?”林初夏想起那份撕毁的协议,“他那边……”
“江家今天早上发来声明,表示尊重年轻人的感情选择,并祝我们幸福。”陆北辰的嘴角浮起一丝讽刺,“很得体,也很虚伪。”
林初夏盯着那些截图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所以,一场LED屏的冲动表白,就这样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——陆家、江家、林家,还有无数看热闹的网友。
“那你昨晚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为什么要那么做?明知道会引起轩然。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江辰宇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我放你走,是因为留你在身边风险大于收益。”陆北辰摘下帽子,揉了揉眉心,“他说对了一半。风险确实很大,但我计算后发现——让你走的风险,比留你在身边更大。”
林初夏没听懂。
“如果你签了江辰宇的合同,”陆北辰解释,“你会成为江家对付陆家的棋子,我们会站在对立面。而如果你留在我身边,至少……我们是同一阵线。”
“所以你做这一切,”林初夏的声音发颤,“还是为了利益计算?”
陆北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那三行字是我真心想说的,”他缓缓说,“你会信吗?”
画室里很安静。
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初夏诚实地说。
陆北辰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,也带着点自嘲。
“那就当是计算吧。”他说,“至少这样,你不至于太失望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手机响了。
陆北辰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变。
“是我父亲。”他说,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。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沉稳,威严,不带感情:
“北辰,带林小姐回家一趟。今晚七点,家宴。江家人也会来。”
“江家?”陆北辰皱眉。
“对。江董事长,江夫人,还有江辰宇。” 陆父的声音顿了顿,“林国栋也来。有些事,该当面说清楚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在画室里回荡。
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今晚的家宴,不再是温馨的家庭聚会。
而是一场,三方对峙的鸿门宴。
下午四点,陆北辰的车停在林家别墅外。
这是林初夏第一次带他回家——以“男朋友”的身份。
别墅是欧式风格,白色外墙,黑色铁艺大门,花园里种满了母亲最爱的玫瑰。只是现在已是深秋,玫瑰大多凋谢了,只剩枯枝在风中颤抖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陆北辰问。
他今天穿了正式的西装,打了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五岁,像个真正的商业精英。
“没有。”林初夏诚实地说,“但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她推开车门,陆北辰也下了车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燥,握住她的力道恰到好处——不松不紧,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撑。
佣人开了门,看见他们,恭敬地鞠躬:“小姐,陆先生,老爷在书房等你们。”
书房在二楼,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。
林初夏敲了门,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林国栋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也照出了他鬓角的白发。
“爸。”林初夏叫了一声。
林国栋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,然后移到她和陆北辰紧握的手上,最后定格在陆北辰身上。
那目光像刀子,锐利,审视,不带温度。
“陆先生。”林国栋开口,用的是商场上的称呼,“坐。”
陆北辰点头,拉着林初夏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他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昨晚的事,”林国栋开门见山,“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“是我的责任。”陆北辰说,“未经考虑,冲动行事,给林家带来了困扰。”
“只是困扰?”林国栋冷笑,“陆先生,你那一出‘LED屏表白’,现在全网都在议论。林家的脸面,初夏的名声,都被你放在火上烤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来,是想正式提亲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书房里炸开。
林初夏猛地转头看向陆北辰,眼睛睁大。
提亲?!
他们不是在演戏吗?合约里没有这一条!
陆北辰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国栋脸上,平静,坚定。
“我与初夏是真心交往,希望得到林伯父的祝福。”他说,“陆家会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娶初夏,彩礼、婚房、婚宴,都会让林家满意。”
林国栋盯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林初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打鼓。
“陆北辰,”她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“你疯了?”
陆北辰握紧了她的手,示意她别说话。
“陆先生,”林国栋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觉得我会相信吗?你们交往才多久?两个月?三个月?这就谈婚论嫁?”
“时间长短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。”陆北辰说,“我认定的人,不需要等。”
“认定?”林国栋笑了,那是种讽刺的笑,“你父亲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他说,年轻人感情用事,让长辈见笑了。”
林初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所以陆父并不支持,甚至可能反对。
“我父亲的意见,不代表我的决定。”陆北辰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我已经成年,我的婚姻,我自己做主。”
“好一个自己做主。”林国栋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,“陆北辰,你知道江家开出了什么条件吗?”
“不知。”
“江辰宇承诺,只要初夏嫁过去,江家会注资林氏集团,解决我们目前的资金困境。”林国栋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而你们陆家,能给出什么?”
裸的交易。
林初夏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我能给出的,”陆北辰也站起来,与林国栋对视,“不是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尊重。”陆北辰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尊重初夏的梦想,尊重她的选择,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。而不是把她当成商业联姻的筹码,更不是用她的婚姻来换取家族利益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,林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陆北辰!”林初夏忍不住出声,“别说了……”
但陆北辰没有停。
“林伯父,您有两个女儿。”他继续说,“大女儿秋语嫁到北京,三年回不来一次。现在您又要用二女儿的幸福,去换一笔注资。这真的是为她们好吗?”
“放肆!”林国栋猛地拍桌。
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林初夏感到陆北辰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今晚的家宴,”林国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“江家人也会来。到时候,你自己跟他们说这些漂亮话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但我提醒你,陆北辰。江家这次,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而且他们带来的‘筹码’,你可能承受不起。”
从书房出来时,林初夏的手心全是汗。
陆北辰依然牵着她的手,但力道比刚才大了些,像是要把力量传递给她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走到楼梯口,林初夏终于忍不住,“提亲的事,是认真的吗?”
陆北辰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。
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疲惫,有坚定,还有一种林初夏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如果我说是,”他反问,“你会答应吗?”
林初夏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答应?
她从来没有想过。他们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是合约,是演戏,是各取所需。即使昨晚他公开“表白”,即使他说“你是我要追的人”,她也只当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。
可是现在,他当着父亲的面,正式提亲。
这已经超出了演戏的范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这一切……太快了。”
“是很快。”陆北辰承认,“但如果现在不定下来,江家不会善罢甘休。你父亲的态度你也看到了,他倾向于江家。”
“所以你这是……在救我?”
“是在救我们。”陆北辰纠正,“如果你嫁给江辰宇,合约暴露只是时间问题。到时候,陆家、林家、江家,都会成为笑柄。而我们俩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林初夏懂了。
身败名裂。
“所以提亲,”她看着他,“只是权宜之计?”
陆北辰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,像能一眼望到底。
但林初夏望不到底。
她永远望不到他的底。
“今晚的家宴,”陆北辰最终说,“江家带来的‘筹码’,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陆北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给她。
照片上是一份泛黄的文件,标题是《陆林两家协议书》,期是二十年前。
签字人一栏,有两个名字:
陆振华(陆北辰的父亲)。
林国栋(林初夏的父亲)。
而协议的核心内容,让林初夏的血液瞬间冰冷——
“……若双方子女成年后自愿结合,陆氏集团将无条件转让旗下‘晨曦科技’30%股权予林氏……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……此协议自双方子女出生起生效,有效期至子女三十岁……”
林初夏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颤。
“二十年前,”陆北辰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母亲怀你的时候,陆家和林家有过一次深度。为了巩固关系,签了这份‘娃娃亲’协议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按照协议,你和我,本来就有婚约。”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枯枝哗哗作响。
林初夏感到一阵眩晕。
所以,从一开始——
从她出生起,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?
签不签合约,喜不喜欢,愿不愿意——
都,不,重,要?
陆北辰看着她苍白的脸,轻声说: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
“江家今晚要带来的‘筹码’,就是这份协议。”
“而他们打算用它,证明我们的‘感情’——”
“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骗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