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十点，画室。
雨停了，但天色依然阴沉，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要塌下来。
林初夏推开画室门时，陆北辰已经在里面了。他站在画板前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听到开门声，他转过身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——深灰色的定制西装，白衬衫，系着领带。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谈判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。
林初夏点点头，关上门。
画室里很安静，空气中飘浮着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。阳光被云层过滤，变成惨白的光，从窗户斜射进来。
“你要给我看什么？”林初夏问。
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子前，拿起一个平板，解锁，递给她。
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，需要密码。
“密码是你第一次发表作品的期。”陆北辰说。
林初夏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输入0307。
文件夹打开。
里面是数百张图片，按时间顺序排列——从她最早的《囚鸟》，到最新的《雨燕》系列，每一幅画都被清晰地扫描存档。
甚至包括一些她从未公开过的习作。
“你……”林初夏抬起头，声音发颤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？”
“三年前。”陆北辰说，“在‘艺术新生’线上画展看到《囚鸟》，觉得……像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像被困住的我。”
林初夏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。
她一张张翻下去，发现每幅画下面都有详细的笔记：
【《囚鸟》-2019.11.03：翅膀已硬，却不敢飞。笼门虚掩，是最大的折磨。】
【《破晓》-2020.06.15：光从裂缝渗入，但裂缝太小，照不亮整个笼子。】
【《雨燕》系列一-2021.03.12：终于冲出笼子，但外面是暴风雨。】
笔记的字迹挺拔锋利，是陆北辰的笔迹。
他一直看着她的画。
一直懂她的挣扎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初夏的眼眶发热，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那时候，你只是‘夏木’。”陆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一个匿名的、遥远的、活在画里的灵魂。而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“而你怎样？”
陆北辰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而我是一个，连自己的画都不敢再画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，砸在林初夏心上。
“家宴那天晚上，江辰宇找你之后，”陆北辰忽然换了话题，“我回了一趟老宅。和我父亲谈了一次。”
林初夏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他承认了。”陆北辰说，“承认和江家有，承认想通过联姻巩固关系。也承认……他知道我们的合约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早就知道了。”陆北辰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锐利，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他没阻止，因为他觉得……这很有趣。”
“有趣？”
“看着两个年轻人，用一纸合约反抗命运。”陆北辰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，“他觉得这像一场实验。他想看看，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。
所以这一切，都在别人的算计中？
“那你……”她艰难地问，“你签合约，真的只是因为挡麻烦和……喜欢我的画吗？”
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。
陆北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初夏以为他又要回避。
然后，他说：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陆北辰走到她面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，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三年前，看到《囚鸟》时，我想找到你。”他缓缓说，“想问问你，那只鸟最后飞出去了吗？”
“但我找不到。‘夏木’太神秘了，没有联系方式，没有社交账号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直到那天在图书馆，你的画稿散落，我看到上面的签名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那时候我就知道，是你。”
林初夏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所以签合约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，“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有个理由，留在你身边。”陆北辰说得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烙印，“为了看看，那只鸟能不能飞出笼子。”
“也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看看我能不能。”
画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风声，呜咽着掠过。
“江辰宇的合同，”陆北辰退后一步，恢复了平时的语气，“我建议你签。”
林初夏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你最快实现梦想的方式。”陆北辰说得很理性，“五百万签约金，国际展览，独立工作室……这些都是你需要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林初夏问，“我们的合约……”
“合约可以提前终止。”陆北辰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份文件，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《合约提前终止协议》。只要你签了江辰宇的合同，我们这边可以立刻生效。”
他把文件递给她。
林初夏接过，翻开。
条款很清晰，理由写的是“因乙方发展需要，双方协商一致提前终止”。违约条款全部豁免，甚至还注明了“双方承诺不对此次内容向第三方透露”。
很周到。
周到得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准备的？”林初夏问。
“昨晚。”陆北辰说，“拍卖会结束后。”
所以他在拍下她那幅画之后，就准备好了这份终止协议？
林初夏感到口发闷。
“如果我签了江辰宇的合同，”她看着他，“我们……就结束了？”
“合约关系结束。”陆北辰纠正，“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林初夏追问，“你花了二十五万美元拍下我的画，又准备了这份协议。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陆北辰看着她，眼神很深，很深。
然后，他说：
“我想要你飞。”
四个字。
轻得像叹息，重得像誓言。
林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下午两点半，林初夏离开画室。
她手里拿着两份文件——江辰宇的《艺术基金协议》，和陆北辰的《合约提前终止协议》。
两份都还没签。
她需要思考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下午三点，她要去见江辰宇，给他答复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天空又开始飘雨。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手机震动，是苏晓：
苏晓：初夏！你在哪？论坛又炸了！有人陆北辰拍画的事！现在全校都在讨论！
林初夏点开链接。
果然，一个热帖被顶到首页：
【实锤！陆北辰天价拍下女友画作！二十五万美元！这是什么爱情！】
主楼贴出了拍卖会的截图，还有陆北辰的买家号LC0912的解密分析——有人扒出了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，确认是陆北辰的私人账户。
下面跟帖已经疯了：
【1L：二十五万美元！我算算，一百七十多万人民币！就为了一幅画！】
【2L：这不是钱的问题！这是心意！陆北辰也太浪漫了吧！】
【3L：之前说人家合约恋爱的出来打脸！这能是假的？】
【4L：我酸了，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。】
【5L：只有我好奇‘夏木’是谁吗？画能卖这么贵？】
林初夏关掉页面。
心乱如麻。
陆北辰为她做了这么多——拍下她的画，保护她的梦想，甚至准备好放她走。
而她呢？
她要怎么选择？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江辰宇：
【江辰宇：我已经到了。等你。】
林初夏抬头，看向“云境”的方向。
那座高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中，像一座华丽的塔。
而她，即将走进塔里。
做出那个，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。
雨越下越大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她身后不远处，一辆黑色的轿车，正缓缓跟着。
车里，陆北辰坐在后排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——是林初夏昨晚画的那只站在笼子边缘的鸟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按下了删除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