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上七点，“云境”顶楼旋转餐厅。
林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灯火。玻璃窗外，车流如织，霓虹闪烁，而窗内，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的光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她今天穿了陆北辰之前准备的衣服——那套米白色的针织套装，妆容清淡，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。这是她第三次穿这套衣服，第一次是见江辰宇，第二次是陆家家宴，第三次……还是江辰宇。
像个循环。
侍者引着江辰宇走过来。他今天没有穿西装，而是浅灰色的羊绒衫配深色长裤，看起来更随意，也更年轻。
“抱歉，路上堵车。”他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，笑容温润，“等很久了吗？”
“刚到。”林初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江辰宇接过菜单，熟练地点了几道菜，还特意问了她的忌口。整个过程滴水不漏，像个完美的约会对象。
“这里的法式烤鸡很不错，主厨是我在法国的朋友。”他合上菜单，“配的白葡萄酒是勃艮第的霞多丽，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“江先生很懂生活。”林初夏客套地说。
“叫我辰宇就好。”他微笑，“我们之间，不用那么生分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，却又不越界。
前菜上来了，是鹅肝配无花果酱。江辰宇切了一小块，放在她盘子里：“尝尝，他们家的鹅肝是现取的，很新鲜。”
林初夏道谢，小口吃着。鹅肝入口即化，确实美味，但她食不知味。
“艺术基金的事，”江辰宇切入正题，“我看过你最近的作品，尤其是《雨燕》那系列，很有市场潜力。如果你愿意加入，我们可以为你规划国际巡展，纽约、伦敦、东京……第一站可以放在明年春天的巴黎。”
他说得很详细，每个城市、每个时间节点、甚至的画廊都列了出来。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林初夏放下叉子，“沈清欢不是更合适吗？她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了。”
江辰宇的笑容更深了：“沈清欢确实优秀，但她的风格……太规矩了。你的画里有种原始的力量感，这是现在市场最缺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你是林初夏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
主菜上来时，江辰宇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和北辰，感情还好吗？”
林初夏的手一顿，牛排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紧。
“是吗？”江辰宇摇晃着酒杯，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，“可我听说，陆叔叔最近在给他安排相亲。对方是王氏地产的千金，刚从斯坦福毕业回来。”
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，浇在林初夏头上。
“相亲？”
“是啊，商业联姻嘛。”江辰宇语气轻松，像在说一件平常事，“陆家和王家在城东上有，联姻是巩固关系的最好方式。北辰是陆家独子，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林初夏感到指尖发凉。
“他……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可能他觉得没必要吧。”江辰宇看着她，“毕竟你们只是‘合约’关系，不是吗？”
最后那句话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刺进林初夏的软肋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江辰宇微笑，“知道你和他签了一份《校园恋爱互助合约》？知道你们约定期限两年，不得产生真实情感？”
林初夏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江辰宇安抚道，“我没有恶意。只是……在商言商，做前总要了解清楚的真实情况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，身体前倾：“初夏，你很聪明，也很清醒。知道用合约来换取自由，这很好。但你要明白，合约总有到期的一天。”
“等北辰完成学业，接手家业，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，像所有豪门继承人一样。而你，到时候怎么办？”
林初夏说不出话。
“接受我的邀请。”江辰宇的声音像蛊惑，“艺术基金能给你真正的翅膀。等合约结束，你可以直接起飞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他推过来一份合同：“这是正式的协议，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。签约金五百万，后续据展览分成。”
五百万。
林初夏盯着那个数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晚餐结束，江辰宇送她回学校。
车上很安静，只有导航温柔的提示音。江辰宇开车很稳，不像陆北辰那样，总是笔直地坐着，像个精确的机器人。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林初夏忽然开口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你对我做的这一切，”她转过头，看着他的侧脸，“真的只是商业算计吗？没有一点……真心？”
江辰宇笑了，但这次的笑容里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初夏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，真心和算计从来不是对立的。”他缓缓说，“我欣赏你是真的，想得到你也是真的。但如果能用双赢的方式达到目的，为什么不呢？”
“双赢？”
“你得到资源和自由，我得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一个值得的人，和一个打击陆家的筹码。”
如此坦诚，反而让林初夏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你不用现在答复我。”车子停在校门口，江辰宇递给她一把伞——又下雨了，“周三之前，我等你消息。”
林初夏接过伞，下车。
“对了，”江辰宇降下车窗，“纽约那个拍卖会，明晚十点开始。如果你想看，‘夏木’的画在第七号拍品。我发你链接。”
他微笑着，车子缓缓驶离。
林初夏站在雨中，手里握着伞和那份沉甸甸的合同。
手机震动，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：
L：明晚八点，画室，围巾进度检查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然后，她打字：
林初夏：江辰宇今天跟我说，你父亲在给你安排相亲。王氏地产的千金。
发送。
等了三分钟，没有回复。
又等了五分钟，依然没有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
她收起手机，撑开伞，走进校园。
而她没有看到的是——
在校门对面的咖啡馆二楼，靠窗的位置，陆北辰正坐在那里。
他面前的桌上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显示着“云境”餐厅今晚的监控录像片段。
从林初夏进入餐厅，到她和江辰宇交谈，到她脸色发白，到她接过合同……
每一个细节，他都看到了。
他端起咖啡，抿了一口，已经凉了。
然后，他拿起手机，回复：
L：是真的。
停顿几秒，又补充：
L：但和我无关。
发送。
他看着窗外，雨幕中那个撑着米白色雨伞、背影单薄的女孩，渐行渐远。
电脑屏幕的冷光，映在他脸上。
镜片后的眼睛，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