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下午三点的图书馆,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,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林初夏到达时,陆北辰已经在了。
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团毛线——浅灰与米白——和两副织针,旁边还放着一个纸袋,隐约飘出桂花糕的甜香。
“坐。”陆北辰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很快落回手中的书。
那是本厚重的英文原版,《契约法的经济学分析》。书页边缘有细密的笔记,字迹挺拔锋利。
林初夏在他对面坐下,背包里沉甸甸的——除了素描本,还有江辰宇那份艺术基金计划书。她昨晚几乎没睡,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计划书,每一页都写满了诱惑:资金扶持、展览机会、国际交流、独立工作室……
而对面这个人,这份合约,能给她的只有两年的伪装,和一场注定会结束的戏。
“起针会了吗?”陆北辰放下书,拿起浅灰色的毛线。
“应该……会了。”林初夏有些心虚。她昨晚试着练过,但毛线总是不听话。
陆北辰没说话,直接把绕好线的织针递给她:“织十排,我看看。”
他的手指在交接时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指尖,冰凉而燥。
林初夏定了定神,开始笨拙地绕线、挑针。第一排就错了三针,线绷得太紧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停。”陆北辰皱眉,起身走到她身后。
林初夏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的手从她两侧伸过来,重新握住她的手。这个姿势几乎像拥抱,他的膛离她的后背只有几厘米,呼吸拂过她的耳畔。
“手腕放松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教学时的专注,“线松紧适中,过紧会僵硬,过松会散架。”
他带着她的手做了几个来回,针脚渐渐整齐。
林初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纸墨的味道。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,耳发烫。
“明白了吗?”陆北辰问,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。
陆北辰松开手,坐回对面,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教学需要。
林初夏低头继续织,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。针下的毛线逐渐延伸,变成一条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围巾,虽然漏洞百出,歪歪扭扭。
图书馆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
但林初夏的心里却喧嚣无比。
四点半,围巾织了二十排,勉强过关。
陆北辰检查时,手指抚过那些歪斜的针脚,眉头微蹙,但最终只说:“继续练习。”
他收起书,从纸袋里拿出还温热的桂花糕,推到她面前:“让带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初夏接过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清甜软糯,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。
“周六的家宴,”陆北辰忽然开口,“江辰宇的后续动作,我查到了。”
林初夏抬起头。
陆北辰从背包里拿出平板,调出一份文件:“最近在竞标城西的文化产业园,需要本地有影响力的艺术资源背书。你的‘夏木’身份虽然匿名,但业内评价很高。”
他停顿,看向她:“江辰宇的艺术基金,第一个扶持对象原定是沈清欢——你那个竞争对手。但家宴后,他更改了名单。”
屏幕上出现新的页面。
那是江氏艺术基金的内部文件扫描件,申请者名单上,“林初夏”的名字被标红,备注写着:“优先接触,重点争取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可作为与陆氏谈判的筹码。”
林初夏的手抖了一下,桂花糕掉在桌上。
“筹码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江家和陆家在城西上是竞争对手。”陆北辰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的价值在于,你是林家的女儿,也是我的‘女朋友’。如果能让你接受江家的扶持,等于在陆家的势力范围内了一钉子。”
“所以……他对我的所有关注,都只是为了商业竞争?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全是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这是主要动机。”
林初夏感到一阵窒息。她想起江辰宇温和的笑容,真诚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尊重”。
原来都是算计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问,眼睛直视陆北辰,“你签这份合约,除了挡掉麻烦,还有别的动机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传来鸟鸣,远处有学生的笑声,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陆北辰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潭水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林初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“什么动机?”
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拿过她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针脚。
“我见过‘夏木’的画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三年前,在一个小型线上画展。那幅画叫《囚鸟》,画的是一只站在笼子边缘的鸟,一只脚在笼内,一只脚在笼外,眼神挣扎。”
林初夏的呼吸屏住了。
那是她早期的作品,技巧还很青涩,但情感浓烈。
“那幅画……”陆北辰顿了顿,“很像小时候的我。”
“十岁那年,我养了一只鹦鹉。”
陆北辰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它很聪明,会学人说话,会从笼子里自己开门飞出来,停在我肩膀上。我父亲不喜欢它,说玩物丧志。”
“有一天放学回家,笼子空了。父亲说,鹦鹉飞走了。但我在后院垃圾桶里,看见了它的羽毛。”
林初夏捂住了嘴。
“那天晚上,我画了最后一张画。”陆北辰说,“画的就是那只鹦鹉,站在笼子边缘,一只脚在笼内,一只脚在笼外。还没画完,父亲进来了,把画撕了。”
他的手指收紧,毛线在掌心勒出红痕。
“后来我就不画了。像父亲期望的那样,学金融,学管理,学一切能让陆氏更强大的东西。我把所有感性的部分都锁起来,像锁那只鹦鹉一样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林初夏:“然后我看见了你的画。那些挣扎,那些矛盾,那些想要飞又害怕飞的瞬间……我都懂。”
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五下。
暮色开始渗透进来,光带从金黄变成橙红。
“所以你签合约……”林初夏的声音发颤,“是因为我的画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陆北辰说,“但这是原因之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夕阳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金边,却让正面沉入阴影。
“林初夏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接受江辰宇的邀请。艺术基金会让你更快实现梦想,我会配合你,让合约自然终止。你可以告诉家人,我们性格不合分手了。”
林初夏的指尖冰凉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陆北辰转过身,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“继续合约。但我要提醒你,陆家的世界比你想的更复杂。我父亲和江家有,也有竞争。你在我身边,会成为靶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沉:
“而且,我可能……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林初夏问,眼眶发酸。
陆北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真心。”
两个字,像冰锥,扎进林初夏的心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你真心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。
陆北辰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因为,”他最终说,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还有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离开图书馆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陆北辰把那条未完成的围巾和剩下的毛线装进纸袋,递给林初夏:“下周见。”
没有说选择的事,没有催促,只是平静地告别。
林初夏接过纸袋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指。
“陆北辰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我选第二个,你会怎么办?”
暮色中,陆北辰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会尽我所能,护你周全。”
说完,他走了,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林初夏站在原地,抱着纸袋,里面是未完成的围巾和温热的桂花糕。
她想起母亲记里的那句话:“我把翅膀折断了,换来了金笼子。”
而现在,她面前有两个笼子。
一个镶着金边,里面摆满了艺术基金、展览机会、独立工作室的钥匙。
一个布满荆棘,里面站着一个说自己没有真心的少年。
她该选哪个?
手机震动。
是江辰宇发来的消息:
【江辰宇:初夏,考虑得怎么样了?明天晚上有空吗?我在‘云境’订了位置,我们可以边吃边聊艺术基金的具体细节。】
【江辰宇:另外,我通过一些渠道,查到了‘夏木’最近的一幅画正在纽约一个小型拍卖会上。如果你感兴趣,我可以安排你看现场。】
纽约拍卖会。
“夏木”的画。
林初夏盯着那行字,手指收紧。
陆北辰说,江辰宇的一切都是算计。
但如果算计能给她想要的,有什么不好?
她抬起头,看向陆北辰离开的方向。
夜色已经吞没了他的身影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:
“我会尽我所能,护你周全。”
护她周全。
而不是,给她真心。
林初夏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她拿出手机,打字回复:
【林初夏:好,明天晚上几点?】
点击发送。
没有回头路了。
她抱着纸袋,转身朝宿舍走去。
夜色在她身后合拢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而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,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陆北辰手里握着一本素描本——不是他的,是林初夏落在桌上的。
他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,画着一只站在笼子边缘的鸟。
一只脚在笼内,一只脚在笼外。
眼神挣扎。
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
“如果两个都是笼子,该怎么选?”
陆北辰盯着那行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是数百张“夏木”的画,从最早稚嫩的《囚鸟》,到最新那幅张力十足的《雨燕》。
每一张,他都收藏着。
每一张,他都看过无数遍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:
【B计划:当合约失效时】
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。
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而林初夏不知道的是——
她的选择,
从来就不止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