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在晚上八点半结束。
陆老太太显然很喜欢林初夏,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,又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。“这次不许推了。”老太太笑眯眯地说,“是见面礼,也是压岁钱——虽然还没到过年,但高兴。”
林初夏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红包很沉,捏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质感。
陆父母依旧客气而疏离,只说了几句“路上小心”、“有空常来”之类的场面话。周慕晴站在陆母身边,微笑得体,只是在林初夏经过时,轻轻说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语气温柔,眼神却像冰。
江辰宇是最晚走的。他和陆父又聊了半小时商业上的事,才彬彬有礼地告辞。临走前,他特意走到林初夏面前,递给她一张名片。
“艺术基金的事,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。”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真诚无比,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尊重。”
林初夏接过名片,烫金的字体在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。
回程的车里,气氛比来时更沉默。
陆北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下明暗交错。林初夏看着手里那张名片,又看了看身边沉睡的桂花糕——陆老太太硬塞给她的,说让她当夜宵。
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一场华丽、诡异、暗流涌动的梦。
车子驶入市区时,开始下雨。
起初是细密的雨丝,敲打在车窗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渐渐变成豆大的雨点,噼里啪啦砸下来,在路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
“去画室。”陆北辰忽然开口,眼睛依然闭着。
司机应了一声,调转方向。
林初夏看向他: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有事要说。”陆北辰睁开眼,眼底没有睡意,只有一片清明,“关于今晚的家宴。”
画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一方天地。
窗外雨声潺潺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打着玻璃。林初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陆北辰靠在画板旁,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,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雨夜。
“江辰宇的出现,不在计划内。”陆北辰先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来。”
林初夏点头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他的目的不单纯。”陆北辰继续说,“艺术基金是诱饵,家宴是试探。他想确认我们的关系到底有几分真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通过试探了吗?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很难说。”他最终说,“江辰宇很聪明,观察力强。我们今晚的表现虽然有剧本支撑,但有些细节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比如你看我时的眼神,不够自然。”
林初夏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抱歉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尽力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陆北辰摇头,“表演永远有破绽。再完美的剧本,也敌不过真实情感。”
真实情感。
林初夏抬起眼,看向他。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半脸明亮,一半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问,“你的表演,有破绽吗?”
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像天空的低吼。
“有。”良久,他说。
林初夏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。
“家宴上,周慕晴提到我画画的事时。”陆北辰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有一瞬间的停顿。虽然很短,但江辰宇应该捕捉到了。”
林初夏想起那个画面——陆母笑着说陆北辰十岁拿过绘画金奖,陆北辰没有接话,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为什么不再画画了?”她问。
这是她今晚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陆北辰小时候学过画,拿过奖,说明他有天赋,也曾经喜欢过。为什么放弃?
陆北辰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。
“因为不合适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陆家的长子,未来的继承人,应该学金融,学管理,学一切能让公司变得更强大的东西。画画……是没用的。”
“没用的?”林初夏重复这个词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“你觉得画画没用?”
“不是我。”陆北辰纠正,“是我父亲,是整个陆家。在他们看来,艺术是消遣,是附庸风雅,但不能是事业,更不能是人生。”
他顿了顿:“十岁那年,我拿了金奖,很开心地把奖杯拿给父亲看。他看了一眼,说‘不错,但下个月的奥数比赛更重要’。后来,我的画具被收走了,换成了金融启蒙书。”
林初夏说不出话。
她想象着十岁的陆北辰,捧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奖杯,满心欢喜地想要分享,却被一盆冷水浇透。
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?
“所以你不画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画过一阵子,偷偷的。”陆北辰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,“后来被发现了,画被撕了,画板被砸了。父亲说,陆家的儿子不能这么没出息。”
雨声更大了,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。
林初夏感到口闷得难受。她看着陆北辰的背影,挺拔,清瘦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,外表坚硬,内里却满是伤痕。
“那你恨他吗?”她问。
“不恨。”陆北辰转回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“他只是在履行他认为正确的教育方式。陆家需要的是一个冷静、理性、能扛起责任的继承人,不是一个感性的艺术家。”
“那你……喜欢金融吗?”林初夏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很傻的问题。
陆北辰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讨厌。”他说,“逻辑,数据,博弈,这些很清晰,很可控。不像感情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不像感情怎样?”林初夏追问。
陆北辰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画架前,拿起林初夏昨晚画的那幅画——那个玻璃罩子,罩子里的男孩,罩子外的女孩,还有远处模糊的背影。
“这幅画,叫什么?”他问。
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没想到他会看见。
“……还没起名。”她说。
陆北辰盯着画看了很久,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,他轻声说:
“画得很好。”
雨势渐小,变成淅淅沥沥的絮语。
陆北辰把画放回原处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江辰宇给你的名片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他忽然问。
话题转得太快,林初夏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那个基金,确实很有吸引力。”
“是陷阱。”陆北辰说得很直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给的不是机会,是枷锁。”陆北辰转过身,看着她,“接受他的资助,你就欠他人情。江家的人情,不是那么好还的。”
林初夏沉默。
“而且,”陆北辰继续说,“他今天出现在家宴上,不是偶然。我虽然喜欢热闹,但不会随便留外人吃饭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授意。”陆北辰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而我父亲,和江家一直有生意往来。”
林初夏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你父亲和江辰宇……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陆北辰打断她,“但江辰宇今天的每一步,都走得很精准。先提出联姻,被拒后抛出艺术基金,再通过家宴观察我们的互动。他在收集信息,制定下一步策略。”
“下一步策略?”
“让你动摇。”陆北辰一字一句地说,“让你怀疑这场关系的真实性,让你看到另一个‘更好’的选择。然后,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痕。”
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为什么?”她不解,“我对他来说,就这么重要吗?重要到需要花这么多心思?”
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画板前,拿起一支铅笔,在纸上随意画了几笔——是一个简单的立方体,光影关系处理得极其精准。
“你不了解江辰宇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那种会为感情冲动的人。他做的一切,都有明确的目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得到你,或者……毁掉你和我。”陆北辰放下铅笔,“对他而言,这两者可能是一样的。”
林初夏浑身发冷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演下去。”陆北辰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演得比真实更真实。让他相信,我们是真心相爱,无懈可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北辰打断她,“合约签了,戏开场了,就没有退路。你退一步,他就会进十步。到时候,不只是你,整个林家都可能被卷进来。”
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,雷声隆隆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林初夏坐在椅子上,看着陆北辰。他站在灯光下,身形挺拔,表情冷静,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。
但她忽然觉得,她好像看懂了他一点点。
那个十岁就被剥夺了画画权利的小男孩,那个被迫用理性武装自己的少年,那个现在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“没有退路”的青年。
他们其实很像。
都被家族束缚,都被期望压得喘不过气,都在寻找一丝缝隙,一点自由。
“陆北辰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陆北辰抬眼看她。
“你今天在家宴上说的那句话……”林初夏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说喜欢我画画时的样子……是真的吗?”
陆北辰沉默。
雷声滚过天际,闪电在窗外炸开,瞬间照亮整个画室,也照亮他的脸。
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,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但很快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重要吗?”他反问。
“重要。”林初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”
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。
林初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雨气的味道,能看见他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倒影——是她自己,小小的,苍白的,眼睛里有某种执拗的光。
陆北辰垂下眼,看着她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像在克制什么。
“如果是真的,”他最终说,“你会怎么样?如果是假的,你又会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让林初夏愣住了。
是啊,如果是真的,她会怎么样?欣喜若狂?还是更加困惑?
如果是假的,她又会怎么样?失望?难过?还是……早就预料到了?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陆北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指尖冰凉,带着雨水的湿润。
“林初夏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有时候,真相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要相信什么。”
林初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相信什么?”
陆北辰没有回答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雨小了,我送你回宿舍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明天下午,继续织围巾教学。合约要继续履行。”
林初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
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江辰宇的名片。
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某种诱惑,又像某种警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回宿舍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雨已经停了,街道湿漉漉的,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。林初夏看着窗外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北辰最后那句话。
“有时候,真相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要相信什么。”
她想要相信什么?
相信他只是为了履行合约?
相信他有一点点真心?
相信这场戏,终有一天会变成真的?
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下。陆北辰先下车,撑开伞,绕到另一边为她开门。
林初夏下车,走进伞下。伞不大,两人靠得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雨水和木质香的味道。
“陆北辰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,“如果有一天,合约结束了。我们……还是朋友吗?”
陆北辰的脚步停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雨伞倾斜,雨丝飘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很轻,“我从没有过朋友。”
林初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“一个都没有?”她问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陆北辰回答,“不需要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石头一样砸进林初夏心里。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陆北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说:
“需要你演好这场戏。”
他把她送到宿舍楼门口,把伞递给她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林初夏接过伞,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。没有伞,他就那样走进雨幕,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伞。
黑色的伞柄上,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上楼,推开宿舍门。苏晓已经睡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林初夏轻手轻脚地洗漱,上床,拉上床帘。
手机震动。
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:
L:到家了。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回复:
林初夏:好。晚安。
L:晚安。
对话结束。
她熄灭屏幕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雨声又大了,敲打着窗户,像某种执拗的叩问。
她想起陆北辰站在画室窗边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画画是没用的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指尖冰凉的触感。
还想起来江辰宇那个意味深长的“有趣”。
这一切,到底会走向何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场雨,这场戏,这个人,
已经一点一点,
渗进了她的生命里。
再也擦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