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，林初夏醒来时，天还没亮透。
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心脏在腔里沉闷地跳动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今天下午三点，万豪酒店，江辰宇。
晚上六点，陆家老宅，家宴。
两场硬仗，前后夹击。
她坐起身，拿起枕边的手机。屏幕上是陆北辰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
L：明早九点，校门口，车来接你。准备三套衣服：一套正式（家宴），一套休闲（下午用），一套备用。不用带礼物，不喜欢那些。
脆利落，像作战指令。
林初夏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，看了很久。
点开朋友圈——空空如也，没有动态，没有封面，连个性签名都没有。这个人像是活在真空里，除了必要的信息，什么都不透露。
她退出微信，打开邮箱。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，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数字，标题是《今行程与注意事项》。
点开。
里面是详细的程表：
14:00-14:30 造型工作室（地址附后）
15:00-16:30 万豪酒店大堂吧（与江辰宇会面）
16:30-17:30 转移至陆家老宅途中（车内对台词）
18:00-20:30 陆家家宴
20:30-21:00 返程
每一段时间后面都跟着注意事项，比如“与江辰宇对话时保持眼神接触但不超过3秒”、“家宴上问起恋爱细节按档案第三页回答”、“避免与父亲单独交谈”等等。
严谨得像一份军事行动指南。
林初夏关掉邮箱，下床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昨晚又没睡好，梦里全是混乱的场景：陆北辰和周慕晴手拉手站在花园里，江辰宇微笑着递给她一份新的合约，父亲冷着脸说“你必须嫁”……
她用冷水拍了拍脸。
九点整，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。箱子里装着三套衣服，都是陆北辰之前安排“茉里”工作室送来的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。不是张扬的跑车，而是低调的商务款，车窗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
后排车门打开，陆北辰坐在里面。
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羊毛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眼镜换了一副更细的金边款式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，但那种疏离感依然在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林初夏坐进去，关上门。车厢里很安静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。
“吃早饭了吗？”陆北辰问。
“吃了。”其实没有，但她没胃口。
陆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：“让带的，她亲手做的桂花糕。”
纸袋还是温的，散发着甜香。
林初夏接过，低声道谢。
车子平稳启动，驶入早高峰的车流。陆北辰拿出平板，开始看今天的财经新闻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安静。
林初夏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。
一周前，她还是个为联姻发愁的普通学生。一周后，她坐在陆北辰的车里，要去应付两场可能改变她人生的会面。
命运真是荒诞。
下午两点，造型工作室。
还是“茉里”，但今天接待她的是另一位造型师，年纪稍长，气质沉稳。
“陆先生交代了，今天有两场场合，风格需要区分。”造型师微笑着说，“下午的会面，要知性温柔，但要有距离感。晚上的家宴，要亲切得体，但不能太刻意。”
林初夏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。
洗脸，护肤，化妆，做头发。化妆师的手法很轻，一边化妆一边说：“林小姐皮肤真好，就是有点，平时要多补水。”
林初夏嗯嗯应着，心思完全不在这里。
化完妆，换衣服。
下午的衣服是一套米白色的针织套装，裙子到膝盖，配浅灰色的羊绒披肩。妆容是自然的裸妆，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，留几缕碎发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柔又得体，但眼睛里没什么神采。
“林小姐，笑一笑。”化妆师提醒，“您太紧张了。”
林初夏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三点差十分，陆北辰来接她。
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比上午那套正式些，但依然没打领带。看见林初夏时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像在验收一件作品。
林初夏的心沉了沉。
去酒店的路上，陆北辰开始和她对台词。
“江辰宇可能会问的问题，我们过一遍。”他拿出平板，“第一，我们怎么认识的？”
“图书馆，我画稿散落，你帮忙捡。”
“第二，谁追的谁？”
“我追的你。”
“第三，为什么喜欢你？”
林初夏停顿了。
这个问题，上次她没有答好。
“想好了吗？”陆北辰看向她。
林初夏深吸一口气，按照他上次教的说法：“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，觉得你像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。你在荷花池边晨跑的样子，让我想起某种安静的野生动物。你虽然话少，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”
她说完，看向陆北辰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记住，说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要真诚但不要太热烈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太热烈？”
“因为不符合你的人设。”陆北辰平静地说，“你性格内向，感情表达应该含蓄。”
林初夏苦笑。
连感情表达都要计算。
车子停在万豪酒店门口。
门童拉开车门，陆北辰先下车，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。
林初夏看着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在阳光下显得净有力。
她伸出手，搭上去。
他的手很暖。
万豪酒店大堂吧，下午三点整。
江辰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。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块简约的腕表。看见他们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笑容温和得体。
“初夏，陆先生。”他伸手，“很准时。”
陆北辰与他握手，林初夏则点头致意。
三人落座。江辰宇坐在单人沙发，林初夏和陆北辰坐在长沙发上，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远不近，是情侣该有的距离。
侍者过来点单。江辰宇要了英式红茶，陆北辰点了美式，林初夏要了柠檬水。
短暂的沉默。
“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。”江辰宇先开口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，“上次在图书馆太匆忙，都没好好聊。”
“江先生今天想聊什么？”陆北辰直接问。
江辰宇笑了笑，推了推眼镜：“陆先生还是这么直接。也好，那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
他看向林初夏：“初夏，林伯父和我父亲是多年的朋友，这次安排我们见面，是希望两家能亲上加亲。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，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。我欣赏你的才华和性格，相信我们会很合适。”
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，语气真诚，眼神坦荡。
林初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谢谢江先生的欣赏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，“但是很抱歉，我已经有男朋友了。我和北辰……感情很好。”
她说着，侧头看了陆北辰一眼。
陆北辰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——这个动作在剧本里没有，是他临场发挥。
林初夏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他的掌心燥温暖，指腹有薄薄的茧，应该是常年写字握笔留下的。
“我理解。”江辰宇点头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“但恕我直言，陆先生和初夏你，似乎不是一类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陆先生是理性至上的天才，他的世界里，逻辑和数据高于一切。而初夏你……我看过你的画，感性，柔软，充满情感。这样的两个人，真的能长久吗？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林初夏感到陆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江先生对感情的理解很片面。”陆北辰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理性与感性并非对立。我可以欣赏初夏的艺术才华，她也可以理解我的思维方式。互补，而不是冲突。”
“是吗？”江辰宇微笑，“那请问陆先生，你喜欢初夏哪一点？具体一点。”
来了。
林初夏的心提了起来。
陆北辰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喜欢她专注画画时的样子。那时她的眼睛很亮，像里面有星星。”
林初夏愣住了。
这不是剧本里的答案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陆北辰。他依然看着江辰宇，侧脸线条清晰，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，掌心传来的温度，真实得让她心跳加速。
江辰宇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，很快又消失。
“很浪漫的回答。”他笑着说，“看来陆先生并非完全理性。”
“理性不等于没有感情。”陆北辰说，“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”
江辰宇点点头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转向林初夏：“初夏，我今天来，其实不只是为了谈联姻的事。”
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新成立的艺术基金计划书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打算扶持一批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，提供资金、场地和推广支持。我看过你的作品，很有灵气。如果你有兴趣，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个名额。”
林初夏看着那份计划书，封面印着烫金的“江氏艺术基金”字样。
这是一个诱惑。
一个巨大的诱惑。
有了这个基金的支持，她可以专心创作，不用担心生计，不用受制于家族，甚至可能更快地实现成为独立画家的梦想。
她抬头看向江辰宇。
他的眼神很真诚，没有施舍的意味，只有欣赏和尊重。
“你可以慢慢考虑。”江辰宇说，“这个邀请长期有效，无论你的感情状况如何，都不会改变。”
无论感情状况如何。
这句话意味深长。
林初夏感到陆北辰的手指又收紧了些。
“谢谢江先生的好意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辰宇收起计划书，站起身，“那我就不多打扰了。初夏，陆先生，祝你们幸福。”
他伸出手。
陆北辰松开林初夏的手，起身与他握手。
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更长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交换。
“再会。”江辰宇微笑。
“再会。”陆北辰点头。
江辰宇走了。他的背影挺拔，步伐稳健，很快就消失在大堂的转角。
林初夏还坐在沙发上，盯着面前那杯柠檬水。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，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你刚才说的……”她轻声问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“哪句？”陆北辰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喜欢我画画时的样子。”林初夏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那是剧本里的内容吗？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是我观察到的。”
“观察？”
“你画室通宵那晚，我去找过你。”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在画画，没发现我。那时的眼神，确实像有星星。”
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为什么去画室找我？”
“因为论坛的事。”陆北辰移开视线，“想确认你的状态是否影响合约执行。”
又是合约。
林初夏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温度，又凉了下去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江辰宇的邀请，你会考虑吗？”陆北辰忽然问。
林初夏抬起头。
他的表情依然平静，但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……紧张？
“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，“那个基金，确实很有吸引力。”
陆北辰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该去家宴了。”
去陆家老宅的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林初夏看着窗外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江辰宇的话，陆北辰的话，艺术基金的邀请，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……像一团乱麻，缠在一起，理不清。
陆北辰则一直在看平板，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。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四点半，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。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，树叶已经开始泛黄。车子在一栋中式庭院前停下。
白墙黛瓦，朱漆大门，檐角挂着灯笼。
这就是陆家老宅。
林初夏下车时，腿有些软。陆北辰走到她身边，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。
“放松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，“跟着我就好。”
他的气息拂过耳畔，温热而真实。
林初夏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大门开了，一位穿着中式服装的中年女人迎出来，笑容温和：“北辰回来了。这位就是林小姐吧？老夫人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“陈姨。”陆北辰点头，带着林初夏走进去。
庭院很深，曲径通幽。假山，流水，竹林，每一处都透着雅致。林初夏跟着陆北辰穿过回廊，来到正厅。
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陆老太太坐在主位，穿着深紫色的旗袍，外搭一件同色的披肩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。陆父陆母坐在左侧，表情依然严肃。周慕晴居然也在，坐在陆母身边，看见他们进来，微微一笑。
而在右侧，坐着一个林初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——
江辰宇。
他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衣服，正端着一杯茶，和陆老太太说着什么。看见他们进来，他放下茶杯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北辰和初夏来了。”陆老太太笑着招手，“快过来坐。辰宇也是刚到，说在酒店和你们聊得很愉快，我就留他一起吃个便饭。”
林初夏感到陆北辰揽在她腰上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江辰宇。
江辰宇也看着她，笑容无懈可击，眼神却深不见底。
“是啊，聊得很愉快。”他说，“所以听说今晚有家宴，我就厚着脸皮跟来了。陆不嫌弃吧？”
“怎么会嫌弃。”陆老太太笑呵呵地说，“人多热闹。来，初夏，坐身边来。”
林初夏走过去，在陆老太太身边坐下。陆北辰在她旁边坐下，对面就是江辰宇。
餐桌是红木圆桌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。陈姨带着佣人开始上菜，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肴端上来，香气四溢。
“初夏啊，别拘束，就当自己家。”陆老太太给她夹了一块鱼肉，“尝尝这个，陈姨的拿手菜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初夏小声说。
“辰宇，你也吃。”陆老太太又招呼江辰宇，“听说你刚从英国回来？那边的饭菜还吃得惯吗？”
“还行，就是想念中餐。”江辰宇微笑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初夏，“尤其是家乡菜。”
陆母忽然开口：“辰宇这次回来，是打算接手江氏的业务？”
“还在学习阶段。”江辰宇谦逊地说，“父亲让我多看看，多学学。倒是北辰，听说陆氏科技的新进展很顺利？”
话题转到了商业上。
陆北辰简单回应了几句，语气平淡，但措辞严谨。陆父偶尔话，问一些技术细节。周慕晴安静地吃着菜，偶尔给陆母夹菜，像个乖巧的晚辈。
林初夏低头吃饭，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但江辰宇显然不想让她隐形。
“初夏的画我看过，很有灵气。”他忽然说，“尤其是那幅《雨燕》，张力十足。陆您看过吗？”
陆老太太摇头：“还没呢。初夏，有空带来给看看？”
“好……”林初夏应道。
“说起画，”周慕晴柔声开口，“北辰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画画呢。虽然现在不画了，但眼光还在。他挑的艺术品，都说好。”
陆北辰小时候学过画画？
林初夏惊讶地看向他。他从未提过。
“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”陆北辰淡淡地说，“不值一提。”
“怎么不值一提？”陆母难得地笑了笑，“你十岁那幅《星空》，还拿了少儿组金奖呢。后来怎么就不画了？”
陆北辰没有回答。
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。
江辰宇笑着打圆场：“可能觉得金融更有趣吧。毕竟陆氏科技现在发展得这么好，北辰功不可没。”
陆北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这时，陈姨端上来一道甜点——桂花藕粉圆子。
陆老太太给每人盛了一碗：“尝尝这个，初夏最爱吃的。”
林初夏愣了一下。她没说过自己爱吃什么。
陆北辰自然地接过话：“上次带她去‘听雨轩’，她点了这个，吃了两碗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老太太笑眯眯地，“那多吃点，今天管够。”
林初夏低头舀了一勺圆子，送进嘴里。软糯清甜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。
但她的心里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这顿家宴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，说着漂亮话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江辰宇为什么会在这里？是真的“厚着脸皮”跟来，还是早有安排？
周慕晴提起陆北辰画画的事，是无意还是有心？
陆母那难得的笑容，又意味着什么？
而她，坐在这里，吃着桂花圆子，扮演着陆北辰的乖巧女友。
这一切，到底什么是真，什么是假？
她抬起头，正好撞上江辰宇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，嘴角噙着笑，眼神却像深潭，看不清情绪。
然后，他微微举了举杯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林初夏看清了。
他说的是：
“有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