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晨，林初夏是被苏晓的惊呼吵醒的。
“初夏！初夏你快看论坛！”
苏晓举着手机冲到她床前，屏幕几乎要贴到她脸上。林初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照片——
《爆！冰山学神陆北辰竟有女友！实拍图书馆亲密照！》
标题用加粗红色字体，后面跟着三个爆炸emoji。
林初夏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她夺过手机，手指颤抖着往下滑。主楼是一张高清照片：图书馆靠窗的位置，她和陆北辰面对面坐着，阳光从侧面照进来，给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边。照片抓拍得极好——她微微仰头看着陆北辰，眼神专注；陆北辰则低头看着平板，侧脸线条清晰。
看起来……确实很像一对正在讨论问题的情侣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发帖人的描述：
【楼主：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偶遇！陆北辰和林初夏（美术系的那个温柔系花）坐在一起，举止亲密！陆北辰还摸了林初夏的头！我亲眼所见！这两人绝对在一起了！】
下面跟帖已经刷了三百多层。
【1L：我不信！陆北辰不是不近女色吗！】
【2L：照片都实锤了还嘴硬？不过林初夏是谁？没听说过啊。】
【3L：美术系的，长得确实挺清纯，但也没到系花级别吧？】
【4L：重点不是这个！重点是陆北辰！他居然会谈恋爱！世界末了吗！】
【5L：只有我觉得挺配的吗？学霸配才女。】
【6L：楼上+1，林初夏画画超厉害的，我见过她的作品。】
【7L：所以之前那些追陆北辰的女生都输在不会画画？】
【8L：有人扒一下林初夏的背景吗？感觉不简单。】
林初夏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她继续往下翻，越看心越沉。
有人贴出了她参加美术比赛获奖的照片，有人扒出了她的家庭背景——“林氏集团二千金”，有人甚至翻出了她大一时参加的社团活动合影。
而关于陆北辰的部分更夸张：从小学到大学的成绩单（全是第一）、参加过的竞赛奖项（国家级）、家族企业背景（陆氏科技，市值千亿）……全部被扒得清清楚楚。
两个原本低调的人，因为一张照片，被推到了全校舆论的风口浪尖。
“怎么办？”苏晓焦急地问，“这帖子热度太高了，管理员删都删不过来。”
林初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退出帖子，进入论坛首页，发现相关的帖子不止一个：
《深扒林初夏：温柔系花还是心机女？》
《陆北辰女友疑云：是真情还是炒作？》
《理性分析：陆林CP的可能性与合理性》
每一个帖子的回复都在飞速增长。
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手机震动，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。
L：看到论坛了？
林初夏：嗯。
L：不必理会。热度三天后会自然下降。
林初夏：可是……
L：合约第六条：双方有义务应对由此关系引发的公众关注。这属于正常范畴。
他还是这样，冷静得像个AI。
林初夏盯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。她被扒得底朝天，家庭背景、过往经历全部暴露在公众视野里，而他只是轻飘飘一句“不必理会”。
她正要回复，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顾泽。
顾泽：嫂子！论坛的事你别担心，辰哥已经在处理了！那些太过分的帖子会被删掉的！
嫂……嫂子？
林初夏的脸颊发烫。
紧接着，又一条消息跳出来，来自一个陌生号码：
未知号码：林小姐，我是周慕晴。方便的话，中午一起喝杯咖啡？
周慕晴。
陆北辰的青梅竹马。
林初夏盯着那条短信，指尖冰凉。
上午十点，专业课教室。
林初夏走进教室时，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窃窃私语声像水般涌来，又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。
她低着头，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。
但即使这样，还是有人凑过来。
“初夏，论坛上说的是真的吗？”同班的李薇压低声音问，眼里闪着八卦的光，“你真的和陆北辰在一起了？”
林初夏攥紧了画笔，强迫自己微笑：“嗯。”
“哇！怎么认识的啊？谁追的谁？在一起多久了？”
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。
林初夏按照《恋爱档案》里的设定回答：“在图书馆认识的，我主动的，两个月了。”
“两个月！藏得够深啊！”李薇惊叹，“不过也是，陆北辰那种人，谈了恋爱肯定也不会到处说……”
教授进来了，谈话被迫中止。
但整整一节课，林初夏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、审视的——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，成为“陆北辰女朋友”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你不再是你自己，而是一个标签，一个符号，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样本。
下课铃响，她几乎是逃出了教室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
有同学发来的“恭喜”，有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，还有几条恶意的私信——“配不上陆学长”、“心机女”、“迟早分手”。
她一条都没回，全部屏蔽。
走到美术学院门口时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周慕晴。
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，外搭一件浅咖色的风衣，长发披肩，妆容精致。站在秋的阳光下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。
“林小姐。”周慕晴看见她，微笑着走过来，“抱歉冒昧约你。正好路过美院，就想看看能不能碰上你。”
她的语气很自然，笑容很得体，但林初夏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、来自同类的审视。
“周小姐。”林初夏点头，“找我有事吗？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事，就是想和你聊聊。”周慕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，“方便吗？”
“……好。”
咖啡店人不多，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。周慕晴点了拿铁，林初夏要了美式——这是档案里陆北辰的喜好，她下意识地模仿了。
“论坛的事，你还好吗？”周慕晴搅拌着咖啡，语气关切，“北辰那个人，对舆论一向不在意，可能没考虑到你的感受。”
林初夏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还好。”她说，“他说热度会自然下降。”
“是啊，他总这样。”周慕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，“理性至上，觉得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逻辑和数据分析解决。感情也是。”
林初夏没有接话。
“我和北辰从小一起长大。”周慕晴继续说，语气像在回忆一段美好的往事，“他小时候就这样，不喜欢和人亲近，总是自己看书、做实验。别的孩子在外面玩，他就一个人在房间里解数学题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林初夏：“所以当他告诉我，他交女朋友了，我很惊讶。更惊讶的是，对方是你这样的女孩。”
“我这样的女孩？”林初夏抬起眼。
“温柔，安静，有才华。”周慕晴微笑，“和北辰以前接触过的女生都不一样。那些追他的，要么太张扬，要么太功利。但你……看起来很纯粹。”
这到底是夸奖，还是某种更隐晦的质疑？
林初夏分不清。
“不过。”周慕晴话锋一转，“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，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。北辰这个人，很难真正走进他心里。他习惯用理性处理一切，包括感情。如果你期待的是热烈的、浪漫的恋爱，可能会失望。”
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。
林初夏看着周慕晴，忽然明白了她今天约自己的真正目的。
不是八卦，不是挑衅。
是警告。
以一个“过来人”的身份，警告她不要对陆北辰投入太多感情。因为陆北辰，注定不会给她同等的回应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林初夏轻声说，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周慕晴看着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，很快又消失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端起咖啡杯，抿了一口，“对了，周六的家宴，你会来吧？”
“家宴？”
“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办家宴，邀请亲近的人。”周慕晴微笑，“北辰没告诉你吗？他每年都带我去的。”
林初夏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可能他忘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。
“那记得提醒他。”周慕晴放下杯子，笑容温柔，“陆很喜欢你，一定会邀请你的。”
离开咖啡店时，已经是中午。
林初夏没有回宿舍，而是去了画室。她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画室里空无一人。她关上门，拉上窗帘，在画板前坐下。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纸上随意涂抹。
线条杂乱无章，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论坛的喧嚣，周慕晴的警告，父亲的“周六见”，还有陆北辰那句冰冷的“合约义务”……
这一切都压在她心上，沉甸甸的。
铅笔尖忽然断了。
她看着断掉的铅芯，忽然觉得很累。累到不想思考，不想应对，不想继续这场戏。
手机震动。
是陆北辰。
L：在哪？
林初夏：画室。
L：论坛的事，我处理了一些。造谣和人身攻击的ID已经封禁，你的家庭背景相关帖子也删了。
林初夏盯着这行字，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还是在意的。至少，在意合约的执行效果。
她正要回复，又一条消息跳出来：
L：但讨论度太高，完全压制不现实。你需要适应一段时间。
适应。
是啊，适应成为公众人物，适应被评头论足，适应活在别人的视线里。
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。
林初夏：知道了。
L：另外，周六的家宴，让我带你一起去。
林初夏的手指僵住了。
周慕晴说的是真的。
林初夏：周小姐刚才提醒我了。
这次，陆北辰隔了几分钟才回复：
L：她找你了？
林初夏：嗯，聊了聊。
L：说了什么？
林初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如实说了：
林初夏：她说你很难走进心里，让我不要期待太多。
发送出去后，她盯着屏幕，心跳莫名加快。
他会怎么回复？解释？否认？还是脆不理会？
几分钟后，消息来了。
L：她说得对。
四个字。
简单，直接，残忍。
林初夏感到口一阵闷痛，像被什么重物击中了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合约，但看到这行字时，那种清晰的、尖锐的疼痛，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。
她放下手机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画室里很安静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手机又震了。
她不想看，但震动持续不断。
最后她还是拿起来，屏幕上显示着“未知号码”——和早上周慕晴发短信的是同一个。
点开。
【照片】
是一张旧照片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是两个小孩，男孩大概七八岁，穿着小西装，表情严肃；女孩穿着公主裙，笑得很甜。他们站在一个花园里，女孩的手紧紧拉着男孩的手。
下面附着一行字：
【我和北辰，八岁生。他从来就是这样，对谁都冷淡，除了我。】
林初夏盯着那张照片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。
她关掉短信，打开通讯录，找到陆北辰的名字，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五声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陆北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有些失真，但依然平稳。
“陆北辰。”林初夏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合约第六条，应对公众关注，我理解。但合约没有规定，我需要应对你的青梅竹马发来的挑衅短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发了什么？”
“一张你们的童年合照，还有一句话。”林初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她说，你从来对谁都冷淡，除了她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，陆北辰说：“照片是八岁生，在我家花园。那天我养的仓鼠死了，她来安慰我。”
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没有情绪起伏。
“所以呢？”林初夏问，“你想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那是过去的事。”陆北辰说，“周慕晴是我童年玩伴，仅此而已。她现在的一些行为，可能出于某种……误判。”
“误判？”
“误判了我们的关系，也误判了她自己的位置。”陆北辰停顿了一下，“我会和她沟通。这件事，是我的疏忽。”
林初夏握紧手机。
他说得如此理性，如此清晰，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“陆北辰。”她忽然问，“如果没有这份合约，你会怎么处理周慕晴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，他说：
“不处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没有合约，没有你，那么周慕晴的行为不会构成‘问题’。”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她发照片，说那些话，都与我无关。我不需要回应，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沟通。”
林初夏愣住了。
“但因为现在有合约，有你在，”陆北辰继续说，“她的行为影响了合约的稳定执行。所以，这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他说得如此清楚，清楚到残忍。
一切都是以合约为准绳。
一切都是以“问题解决”为导向。
没有私人情绪，没有个人感受，只有理性的分析和最优的解决方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初夏轻声说，“那麻烦你解决问题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陆北辰说，“另外，关于周六的家宴……”
“我会去。”林初夏打断他，“合约义务，对吗？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这次，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对。”最终，陆北辰说，“合约义务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林初夏在画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，从金黄变成橙红，最后沉入深蓝。
她重新拿起铅笔，在画纸上画起来。
这一次，线条不再杂乱。她画了一个玻璃罩子，罩子里站着一个男孩，表情冷淡。罩子外，一个女孩伸手想要触碰玻璃，却怎么也碰不到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有另一个模糊的身影，背对着他们，正在离开。
画完后，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我们都活在各自的罩子里。”
放下笔，她拿出手机，点开陆北辰的对话框。
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打字：
林初夏：周六家宴，我需要准备什么？
几分钟后，回复来了：
L：我会安排。你人到就可以。
林初夏：好。
对话结束。
她熄灭屏幕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周慕晴发来的那张照片——八岁的陆北辰，穿着小西装，表情严肃。即使在那时候，他看起来就已经像个大人了，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的大人。
而她现在，正在试图走进这个大人的世界。
不。
不是走进。
是配合演出。
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幕的戏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画室没有开灯，一切都沉浸在昏暗里。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，是苏晓发来的消息：
苏晓：初夏，你还在画室吗？论坛又出新帖子了！有人拍到你和陆北辰在荷花池边签合同的照片！虽然很模糊，但是……
后面的话，林初夏没有看完。
她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夜空很清澈，星星稀疏地挂着，月亮是弯弯的一牙。
远处，男生宿舍区的灯光亮着，其中某一盏，属于陆北辰。
他此刻在做什么？在处理论坛的新帖子？在和周慕晴沟通？还是在分析周六家宴的最优方案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场戏，越来越复杂了。
而她已经，有点分不清，
哪里是戏，
哪里是真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