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6:55

周二早晨,雨又来了。

不是周晚那种倾盆暴雨,而是细密的、黏腻的毛毛雨,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纱网,罩住了整个校园。荷花池的水面被雨点击出无数个细小的圆晕,一圈套着一圈,不断扩散又消失。

林初夏撑着伞,站在昨天那棵柳树下。

她来得比昨天更早,六点五十就到了。手里握着那个米黄色文件夹,里面装着重新打印的合约——一式两份,每份五页,用的是学校打印店最好的加厚纸,翻起来有清脆的声响。

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发出轻微的噗叽声。

她昨晚收到陆北辰的邮件了。

附件里是一份重新排版的合约,格式严谨得像法律文件。他不仅完善了所有条款,还增加了一个附录:《公开互动行为准则》,里面详细规定了不同场合下,两人需要保持的距离、眼神交流的频率、甚至称呼的方式。

比如:

场合:家庭聚会

行为:男方应主动为女方夹菜(频率:每道菜一次),离席时需为女方拉开椅子。双方交谈时应有持续眼神接触(单次不低于3秒)。称呼:直接使用名字“初夏”。

林初夏看完后,在电脑前坐了很久。

太详细了。详细得让人害怕。

陆北辰到底经历过什么,才会把一场“表演”规划到这种程度?

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打印签字。如有异议,晨跑时提出。”

没有问候,没有署名。

她回复:“收到。无异议。”

然后就去打印了。

现在,这两份厚厚的合约就在她手里,沉甸甸的,像某种命运的判决书。

七点二十五分。

远处出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
陆北辰依然穿着运动装,但今天加了件防雨的冲锋衣外套,帽子拉起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在细雨中匀速奔跑,步伐没有丝毫紊乱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林初夏握紧了伞柄。

陆北辰跑到柳树边,停下脚步,摘下帽子。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些,几缕贴在额前,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点……人气?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。”林初夏的声音有点。

陆北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支钢笔。他接过林初夏递来的文件夹,两人默契地走到池边的凉亭里——那里可以避雨。

凉亭是木结构的,有淡淡的桐油味。石桌上积了点灰,陆北辰用纸巾擦净,把两份合约并排摊开。

“最后确认。”他看向林初夏,“条款都清楚了?”

林初夏点头。

“签字后生效。”陆北辰打开文件袋,取出那支钢笔。是万宝龙的经典款,黑色树脂笔身,镀金笔夹。他旋开笔帽,递给林初夏:“你先。”

林初夏接过笔。

笔身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热的。她握住笔,在第一份合约的乙方签名栏上停住。

铅笔签名:林初夏。

三个字,她写过成千上万遍。但这一次,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
一旦签下,未来两年,她就要和身边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,扮演全校最受瞩目的情侣。她要在他家人面前微笑,要在他朋友面前亲密,要在所有公共场合,演一场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演好的戏。

“反悔了?”陆北辰的声音响起,很平静,没有催促,也没有嘲讽。

林初夏抬起头。

他正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亭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。雨声淅淅沥沥,在亭子外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。

“没有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笔尖落下。

林——初——夏。

三个字,写得比平时用力一些,最后一笔的捺角微微上挑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
签完了。

她把笔还给陆北辰。

陆北辰接过笔,在他那份合约的甲方栏上签名。他的字迹和他人一样,挺拔锋利,每个笔画都净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陆——北——辰。

三个字,签得很快,像早已练习过无数次。

然后他翻到第二份合约,两人交换,重复刚才的流程。

两份合约,四个签名。

全部完成。

陆北辰把其中一份装回文件袋,递给林初夏:“你的。”

林初夏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纸张透过塑料袋传来微凉的温度。

“现在,”陆北辰收起另一份,看向她,“履行第一项义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今晚七点,东门外‘云境’酒店三楼,有一场学术酒会。”陆北辰语速平稳,“陆氏科技赞助的量子计算论坛会后交流。我需要女伴。”

林初夏愣住了:“今晚?”

“对。”

“可是我……”她脑子里飞快搜索借口,“我没有合适的衣服。”

“下午四点,苏晓会陪你去商业街的‘茉里’工作室。”陆北辰显然已经安排好了,“我已经预约,衣服会准备好。妆发也有人负责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
林初夏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我需要知道什么背景信息?比如……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
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。合约情侣最大的漏洞,就是细节。如果被人问起恋爱细节,他们答不上来,立刻就会穿帮。

陆北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文档,递给她。

林初夏接过来看。

文档标题:《人物设定与关键时间线》。

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“恋爱”的每一个关键节点:

初遇:2025年9月12,图书馆三楼,她画稿散落,他帮忙拾起。

第一次对话:2025年9月15,荷花池晨跑偶遇,讨论行为经济学中的博弈论。

确定关系:2025年10月8,她主动提出,他理性分析后同意。

初次约会:2025年10月20,市美术馆“文艺复兴特展”。

第一次牵手:2025年11月3,校园电影节散场时,人多拥挤,他自然握住她的手。

……

林初夏看得头皮发麻。

太详细了。详细到每一个期、每一个地点、甚至每一句对话的要点,都记录在案。

“这些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都是你编的?”

“基于事实改编。”陆北辰收回手机,“初遇是真的。其他是合理推演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有人问起细节呢?比如美术馆看了哪些画?”

“文档第二页有展品清单和简要评论。”陆北辰说,“我已经发你邮箱。下午有空熟悉一下。”

林初夏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签的不是恋爱合约,而是加入某个特工组织。

“还有什么要准备的?”她问。

陆北辰想了想:“记住一点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在所有人面前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得像在传授定理,“包括在我家人面前,你都要相信,我们是真心相爱的。”

“……包括在你家人面前?”

“尤其是他们。”

下午四点,“茉里”工作室。

这是一家隐藏在商业街后巷的工作室,门面不大,但里面别有洞天。整体装潢是极简的灰白色调,衣服按色系排列,像一道渐变的彩虹。

苏晓的眼睛都直了。

“我的天……这是香奈儿早春系列?这是迪奥的高定?”她压低声音,“初夏,陆北辰到底是什么家庭?这手笔也太吓人了!”

林初夏也被震住了。

她虽然出身林家,但父亲向来崇尚“低调”,给她的衣服都是基础款,从没接触过这个级别的时装。

一位穿着米白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过来,笑容得体:“是林小姐吧?陆先生已经安排好了。请跟我来。”

她带林初夏走进试衣间。

里面挂着三套衣服。

第一套:浅粉色的真丝连衣裙,剪裁极简,领口有一道精致的褶皱。

第二套: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,外搭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开衫。

第三套:雾霾蓝的丝绒长裙,裙摆有细腻的暗纹。

“陆先生说,让您选最喜欢的。”女人微笑道,“妆发师半小时后到。”

林初夏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第二套:“这个吧。”

更常,更像她自己。

女人点头,帮她取下衣服。触感柔软得像云朵。

换上衣服后,林初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白衬衫的版型极好,衬得她脖颈修长。阔腿裤垂感十足,显得腿又直又长。羊绒开衫松松地披在肩上,增添了几分温柔。

“好看!”苏晓凑过来,“特别有气质!就是那种……书香门第大小姐的感觉!”

妆发师来了,是个很年轻的女孩,手法却很熟练。她给林初夏化了淡妆,重点在睫毛和嘴唇,让整张脸更有神采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低髻,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。

全部弄完,已经六点了。

林初夏的手机震动,是陆北辰发来的定位和一句:“六点半,酒店门口见。”

她回复:“好。”

“紧张吗?”苏晓问。

林初夏诚实点头。

“别怕。”苏晓拍拍她的肩,“你就想,这是演戏。陆北辰是男主角,你是女主角。剧本他都写好了,你照着演就行。”

可是。

林初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这张脸,熟悉又陌生。妆容和衣服让她看起来更成熟,更……像某个她应该成为的样子。

林家二小姐。

陆北辰的女朋友。

哪一个才是真的她?

六点二十五分,云境酒店门口。

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霓虹灯光。酒店是中式园林风格,白墙黛瓦,檐角挂着红灯笼。

林初夏从出租车上下来,一眼就看见了陆北辰。

他站在门口的灯笼下,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,白衬衫的领口挺括,没打领带,解开了最上面的纽扣。头发梳得整齐,眼镜换了一副更轻薄的,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看见她,朝她走来。

步伐平稳,表情平静。

但林初夏的心脏,却在他靠近时,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。

“很准时。”陆北辰在她面前停下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停顿了一秒,“衣服很适合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林初夏小声说。

陆北辰伸出手臂。

林初夏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——他让她挽住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。羊绒开衫的袖子下,他的手臂肌肉结实,温度透过布料传来。

“记住时间线。”陆北辰低声说,“如果有人问起,自然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。”他侧过头,看着她,“从现在开始,叫我北辰。”

林初夏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陆北辰点点头,带着她走进酒店。

大堂里灯火通明,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。穿着正装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,空气中弥漫着香槟、香水和高档地毯混合的气味。

他们走进电梯。

镜面电梯壁上,映出两人的身影。她挽着他的手臂,微微靠在他身侧。他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。

像一对真正的、般配的情侣。

电梯到达三楼。

门开了。

陆北辰深吸一口气,林初夏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
然后他转头看向她,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、却足够温柔的弧度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,“我亲爱的女朋友。”

林初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电梯门完全打开。

外面是觥筹交错的世界。

而他们,手挽着手,即将走进去。

演一场,也许永远无法落幕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