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七点,天色灰白,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。
林初夏站在荷花池边的柳树下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米黄色的文件夹。文件夹里,是她昨晚最终定稿的《校园恋爱互助合约》,打印了三份,每一份的末尾都预留了签名栏。
她来得太早了。
池面浮着一层薄雾,荷花还没开,只有圆圆的荷叶贴着水面,边缘挂着晶莹的露水。偶尔有早起的鲤鱼跃出,“噗通”一声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冷。
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还是觉得冷。手指冻得有些僵硬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一点点指尖。
心跳得很快,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鸟。
她会成功吗?
概率大概不足百分之一。论坛里那些“全军覆没”的案例历历在目,每一个都比她更有资本:系花、才女、富家千金……她们都失败了。
凭什么她能成功?
就凭一张画?凭他随口说的四个字?凭那些莫名其妙的借阅记录?
太可笑了。
林初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帆布鞋。鞋尖沾了一点泥,是刚才走过湿草地时留下的。她想蹲下去擦掉,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狼狈,最终只是挪了挪脚,把脏的那面藏到后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。
七点十分。
七点十五。
七点二十……
他会出现吗?
陆北辰晨跑的路线是固定的,这是她从那个帖子里扒出来的信息:每天早晨七点半,他会从宿舍区跑到荷花池,绕池三圈,然后去东门外的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,再回宿舍换衣服上课。
像钟表一样精确。
所以,她必须在这里等他。在他完成晨跑、身体最放松也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递上这份合约。
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七点二十八分。
远处出现了那个身影。
陆北辰穿着黑色的运动套装,脖子上挂着白色毛巾,正匀速朝荷花池跑来。他的步幅很大,节奏稳定,呼吸平稳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林初夏的呼吸屏住了。
她看着他越来越近,看着他绕过池子的第一弯,第二弯……第三弯。
就是现在。
在他即将跑过她面前的柳树时,林初夏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“陆学长。”
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一些,虽然还是有点发颤。
陆北辰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向她。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,流过清晰的下颌线,滴进运动服的领口。他的膛微微起伏,目光落在她脸上,然后下滑,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。
“耽误你五分钟。”林初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谈生意的人,“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。”
说出“交易”两个字时,她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腔。
陆北辰没说话。
他抬起手腕,用毛巾擦了擦汗,动作不疾不徐。然后他朝池边的长椅扬了扬下巴,率先走了过去。
林初夏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。
长椅是石质的,很凉。陆北辰在椅子的最左侧坐下,留出了大半空间。他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池面,声音因为刚运动过有些低哑:
“说。”
一个字。
林初夏在他右侧坐下,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。她打开文件夹,抽出最上面那份合约,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是一份《校园恋爱互助合约》草案。”她尽量简洁地陈述,“我想请你做我的名义男友,期限到我大学毕业,或者双方协商终止。”
陆北辰接过了合约。
他没有立刻看,而是转头看了她一眼。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紧绷的脸。
“原因。”他说。
林初夏攥紧了手指:“我父亲要求我进行家族联姻,对象是江家的独子。周六下午就要见面。我需要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男朋友,来打破这个局面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观察他的反应。
陆北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转回头,开始看那份合约。他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条款,偶尔会在某处停顿一两秒。
林初夏紧张地等待着。
风从池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清晨的凉意。柳枝轻轻摆动,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第九条。”陆北辰忽然开口,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“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情感。如何界定?”
林初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就是……字面意思。”她谨慎地说,“我们的关系仅限于表演。私下里,互不涉,各过各的。”
“主观情感无法量化。”陆北辰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,“违约标准是什么?心跳加速?多巴胺分泌?还是自我认知?”
“……”林初夏哑口无言。
“这一条需要修改。”陆北辰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支笔——他竟然随身带笔。他在那条款旁边快速写了几个字,字迹挺拔锋利:“改为:双方应自觉保持理性边界,如一方确认自己产生超越范畴的情感,有义务主动提出合约终止。”
写完后,他看向她:“是否同意?”
林初夏怔怔地点头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陆北辰的笔尖移到第三条,“‘必要场合’定义模糊。需要列举:家庭聚会、社交宴会、校园公共场合、以及一方明确要求配合的其他场合。”
他又写了几行字。
林初夏看着他修改合约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:拒绝、嘲笑、无视……唯独没有想过,他会如此认真地和她讨论条款细节。
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交易。
“你的动机呢?”林初夏终于忍不住问。
陆北辰停下了笔,看向她。晨光正好从他侧脸照过来,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“我也有需要挡掉的麻烦。”他说得很简单,“家族期望,社交压力,不必要的关注。一个名义女友,可以节省很多时间。”
“所以你是同意的?”
“原则上。”陆北辰把修改后的合约递还给她,“但有几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合约期间,双方不得与其他人发展公开恋爱关系。”
“合理。”
“第二,所有公开互动,需要提前协商剧本。我不喜欢意外。”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第三。”陆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,“如果任何一方感到不适,有权随时终止。但需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通知。”
书面通知。
林初夏几乎要笑出来。这真的很陆北辰。
“我同意。”她说。
陆北辰点了点头,站起身:“合约重新打印,一式两份。明天同一时间,这里。带笔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林初夏叫住他。
陆北辰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脆?”
这是她最大的疑惑。论坛里那些女生,用了各种方法,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。而她,只凭一份漏洞百出的合约草案,就得到了他的原则上同意。
这不合理。
陆北辰站在晨光里,运动服的黑衬得他的皮肤更加冷白。他看着林初夏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你的提案,是目前所有方案里,最符合经济学理性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交易内容清晰,权利义务明确,退出机制完善。”他补充,“而且,你看起来不像会纠缠的人。”
林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陆北辰问。
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,重新跑了起来。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林初夏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份被修改过的合约草案,指尖冰凉。
最符合经济学理性。
不像会纠缠的人。
这就是他选择她的理由。
如此冰冷,如此合理。
上午九点,美术系教室。
林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香樟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她还在想早晨的事。
陆北辰答应得太轻易了,轻易得让她不安。那份合约,他修改得滴水不漏,像个真正的律师——不,像个真正的经济学家,把所有可能的情感风险都量化成了条款。
可是。
她的目光落在素描本上。本子摊开着,是昨晚画的那幅背影。铅笔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。
“初夏?”
旁边的苏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林初夏回过神。
“你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苏晓压低声音,“老王的课你都敢走神?”
讲台上,艺术史老师正在讲巴洛克时期的绘画,投影仪上放着鲁本斯的《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》,画面里是扭曲的人体和激烈的情感。
林初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
但她做不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偷偷拿出来,点亮屏幕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。昵称:L。
申请备注:陆北辰。
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点击通过。
几乎立刻,消息跳了出来:
L:邮箱发我。修改版合约电子稿今晚发你。
林初夏:好。
她把自己的校园邮箱发过去。
L:收到。
对话到此为止。
脆利落,没有一句废话。
林初夏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很久,然后熄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窗外,一只麻雀飞过,落在香樟树的枝头,歪着头朝教室里看。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,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小豆子。
自由自在。
林初夏忽然想起母亲记里的那句话:“我把翅膀折断了,换来了金笼子。”
而现在,她找到了一把钥匙。
一把用理性、合约和冰冷条款铸成的钥匙。
它能打开笼子吗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她握住了它。
下课铃响了。
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,教室里嘈杂起来。苏晓凑过来:“下午去画室吗?我要赶那幅水彩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林初夏点头。
她合上素描本,放进书包。手指碰到文件夹,那份合约草案的纸张边缘有些粗糙。
明天。
明天同一时间,荷花池边。
她要带上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,这场为期两年的“恋爱表演”,就要正式开场了。
走出教学楼时,阳光正好。
林初夏抬起头,眯了眯眼睛。天空很蓝,云朵像撕碎的棉絮,慢悠悠地飘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还有一丝,说不清道不明的,属于未知的、微凉的、带着金属质地的气息。
那是陆北辰留下的气息。
也是她选择的,通往自由的,唯一的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