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声音像水般涌来——玻璃杯碰撞的清脆,低声交谈的嗡嗡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微酸、雪松味的香薰,还有一种属于精英世界的、无形的压力。
林初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攥住了陆北辰的袖口。
布料挺括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,像某种无声的锚点。
“放松。”陆北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,“跟着我就好。”
他的手臂轻轻一带,带着她走进人群。
灯光是暖金色的,打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神采奕奕。林初夏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——不是她认识的人,而是她在财经新闻、学术期刊封面上见过的面孔。有白发苍苍的老院士,有三十出头就拿了杰出青年奖的学者,还有几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企业家。
这是一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。
陆北辰却如鱼得水。
他带着她,自然地与不同的人寒暄、交谈。他的姿态从容,语气平稳,完全不像那个在图书馆拒人千里的冰山学神,而像一个……真正的豪门继承人。
林初夏只需要做一件事:微笑,点头,偶尔在他侧头看她时,回以一个温柔的眼神。
像剧本写好的那样。
“北辰,这位是?”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,目光在林初夏脸上停留。
“陈叔叔。”陆北辰微微颔首,侧身让出林初夏,“这是我女朋友,林初夏。初夏,这位是陈明教授,量子计算领域的泰斗。”
“陈教授好。”林初夏得体地微笑,伸出右手。
握手。短暂而礼貌的接触。
“林小姐是学艺术的?”陈教授饶有兴趣地问,“北辰以前可从来没带女伴来过这种场合。”
陆北辰自然地接过话:“她在A大美术系,很有天赋。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——她当时在画一幅很棒的素描。”
林初夏心里一动。
他在补充细节,让故事更真实。
“艺术和科学,很配。”陈教授笑道,“你们年轻人好好聊,我去那边打个招呼。”
他走了。
陆北辰端起一杯香槟,递给林初夏,自己拿了杯苏打水。
“你为什么不喝酒?”林初夏接过,小声问。
“需要保持清醒。”陆北辰的目光扫过会场,“一会儿可能会有更难应付的人。”
更难应付的人?
林初夏还没来得及问,就看见宴会厅的另一端,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朝这边走来。
老太太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外搭一件同色的针织披肩。头发挽成整齐的发髻,用一翡翠簪子固定。虽然年过七十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陆北辰的身体明显绷紧了。
“我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紧张?
老太太走近了。
周围的人都自觉让开一条路,态度恭敬。林初夏这才注意到,老太太身边跟着一对中年夫妇——男人和陆北辰有五六分相似,穿着深灰色西装,表情严肃;女人则是一身珍珠白的套装,妆容精致,气质优雅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。
陆北辰的父母。
林初夏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,爸,妈。”陆北辰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平稳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王董说今晚你会带女朋友来。”陆老太太的目光直接落在林初夏身上,上下打量,毫不掩饰,“我这个做的,当然要来见见。”
她的目光像X光,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。
林初夏感到手心冒汗。
“好,叔叔阿姨好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我是林初夏。”
陆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几秒钟的沉默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,老太太忽然笑了。
不是礼貌的笑,而是真心的、眼角都挤出皱纹的笑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伸出手,拉住林初夏的手腕——动作有些突兀,但很温暖,“长得真水灵,眼睛净。学画画的?”
“是,在A大美术系。”林初夏乖巧回答。
“画画好,修身养性。”陆老太太满意地点头,转头对陆父说,“比你当初找的那个强多了。”
陆父的脸色微变,但没说话。
陆母则轻轻抿了口香槟,目光看向别处。
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初夏,来。”陆老太太拉着林初夏往旁边走,“陪坐坐,让他们男人聊他们的量子什么。”
林初夏看向陆北辰。
陆北辰对她微微点头,眼神示意:去吧。
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区,沙发柔软得像云朵。
陆老太太让林初夏坐在她身边,自己则从手包里拿出一个老花镜戴上,仔细看着她。
“北辰这孩子,从小就闷。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像他爷爷。心里有十分,嘴上只说三分。但他把你带来这种场合,说明他认真了。”
林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微笑。
“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老太太问。
来了。家庭背景盘问。
“家里做一点传统生意。”林初夏谨慎地说,“我父亲是林氏集团的林国栋。”
陆老太太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林国栋的女儿?难怪……我听说他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嫁到北京沈家了?”
“是,我姐姐。”
“那你父亲同意你和北辰交往?”
林初夏心里一紧。她想起那份合约,想起周六下午三点的相亲。
“我……还没和家里说。”她选择说实话,“想等稳定一些。”
陆老太太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反而换了个话题:“北辰对你好吗?”
林初夏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合约条款、行为准则、时间线文档……最后定格在刚才,他侧头看她时,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温柔眼神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他很细心。”
这是真的。即使只是表演,陆北辰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,甚至安排了工作室和妆发师。
陆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深深。
然后她拍了拍林初夏的手:“好孩子,北辰性子冷,你要多担待。但如果他敢欺负你,你告诉,给你做主。”
林初夏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想起自己的——那个在她七岁时就去世的老人,也喜欢这样拍着她的手说话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眼眶有点热。
宴会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。林初夏抬头看去,看见陆北辰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。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,妆容明艳,笑容灿烂,正仰着头和陆北辰说什么。
陆北辰的表情……很温和。
比对她还要温和。
林初夏的心,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。
“那是周家的丫头,慕晴。”陆老太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和北辰一起长大的,在国外读了几年书,刚回来。”
青梅竹马。
林初夏脑子里冒出这个词。
“慕晴性子活泼,北辰小时候就她一个玩伴。”老太太继续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北辰有你。”
林初夏勉强笑了笑。
她告诉自己:这是演戏。陆北辰和谁说话,对谁笑,都是剧本的一部分。她不该在意。
可是。
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边。
周慕晴笑得很开心,手轻轻搭在陆北辰的手臂上——一个很自然、很亲密的动作。
陆北辰没有避开。
晚上九点,酒会结束。
陆北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回到林初夏身边。她一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,陪陆老太太说话。老太太显然很喜欢她,临走时还塞给她一个红包。
“第一次见面礼,不许推。”老太太说,“以后常来家里玩。”
陆父陆母已经先走了。陆北辰的父母全程没和林初夏说几句话,只是礼节性地点头。
“累吗?”陆北辰问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那种宴会上的温柔荡然无存。
“还好。”林初夏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
两人走出酒店。夜风很凉,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。
下一秒,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。
林初夏愣住。
陆北辰只穿着衬衫,站在风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穿好,别着凉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们走到路边等车。
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陆北辰拿出手机叫车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初夏犹豫了很久,还是开口了。
“周慕晴……是你青梅竹马?”
陆北辰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继续作手机:“嗯。”
“你们关系很好?”
“小时候是。”陆北辰收起手机,看向她,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初夏移开目光,“就是……看见你们聊得很开心。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周家和陆家是世交。有些场合,需要维持表面关系。”
“就像我们一样?”林初夏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陆北辰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深,很深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很轻,却很清晰。
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车来了。”陆北辰看向驶来的出租车,拉开车门,“上车吧。”
林初夏坐进车里。陆北辰也坐进来,对司机报了A大的地址。
车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嗡鸣。
林初夏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
是因为他们有合约,而他和周慕晴没有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敢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父亲发来的微信:【周六下午三点,别迟到。江伯伯很重视这次见面。】
下面附了一张江辰宇更正式的照片,以及一行字:
【江辰宇明天下午到A市,可能会去A大找你。提前有个心理准备。】
林初夏盯着那行字,血液一点点冷下来。
明天。
江辰宇要来A大。
而她刚刚签下合约,刚刚扮演完陆北辰的女朋友。
车在校门口停下。
陆北辰付了钱,两人下车。
“合约第一项义务完成得很好。”陆北辰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,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初夏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还给他,“愉快。”
陆北辰接过外套,忽然说:“明天下午,你有课吗?”
“三点以后没课。”
“那三点半,图书馆老地方。”陆北辰说,“需要跟你对一下周六的应对方案。”
周六。
那个她本来要去相亲的周六。
“好。”林初夏点头。
陆北辰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早点休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转身,朝男生宿舍区走去。
林初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父亲:【江辰宇的航班信息发你了。他说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到A大。】
明天下午四点。
而她三点半要和陆北辰在图书馆见面。
林初夏抬起头,看着深紫色的夜空。星星很少,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。
山雨欲来。
而她的笼子,正在缓缓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