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曹玲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。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、咳嗽的声音,还有远处工厂拉响的预备铃声,悠长而响亮,像一无形的鞭子,抽打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。
曹秀兰已经起来了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锅里煮着玉米糊糊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“玲儿醒了?快起来洗漱,早饭马上好。”她回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。
曹玲应了一声,麻利地穿好衣服。昨天三哥给的那件衬衫虽然宽大,但净挺括,穿在身上,竟让她有了种陌生的体面感。她走到门口的脸盆架旁,拧开那只掉了漆的铁皮水龙头,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,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。
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二哥王建国吃得最快,三两口就解决了自己的那份,抹了抹嘴说:“玲儿,吃完跟我走,早点去厂里,让主任先看看。”
“哎。”曹玲赶紧点头,手里的馒头啃得格外小心。她知道,这一口吃食里,藏着她在城里扎的希望。
工厂离家属院不远,走路大概一刻钟的功夫。一路上,王建国给她讲着厂里的规矩:“咱们是纺织厂,你去的是细纱车间,活儿不重,但得细心,不能走神,不然容易出事故。车间里噪音大,说话得靠喊,你别怕,熟了就好了。”
曹玲一边听,一边点头,心里像揣了只鼓,咚咚直响。远远地,她就看见了工厂那高大的红砖围墙,墙头上着碎玻璃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。大门口有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岗,进出的工人都要出示证件。
王建国领着她在门卫处登记,又给门卫递了烟,笑着说:“张师傅,这是我妹妹,今天来试试活儿,麻烦通融一下。”
张师傅打量了曹玲一眼,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挥挥手:“进去吧,让她跟紧点,别乱闯。”
走进厂区,曹玲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一排排高大的厂房整齐排列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棉花混合的味道。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。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,脸上大多带着疲惫,脚步却匆匆忙忙。
细纱车间更是热闹。几十台纺纱机并排而立,高速运转的滚筒拉出雪白的纱线,像瀑布一样垂落。女工们围着机器转,手指灵活地接头、换纱管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棉絮在空气中飞舞,落在她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是落了层霜。
王建国把她领到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面前:“李主任,这就是我妹妹曹玲。”
李主任抬起头,他的脸被车间的蒸汽熏得有些发红,眼神扫过曹玲,带着点审视:“嗯,看着倒是净利落。建国,你跟她说清楚规矩了?”
“说了说了,主任。”王建国赶紧点头,“玲儿,快跟李主任问好。”
“李主任好。”曹玲怯生生地喊了一声,声音几乎被机器的噪音淹没。
李主任摆摆手:“行了,先让她跟着小张学吧,看看手巧不巧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接头的女工,“小张,过来一下,带带这个新来的。”
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梳着两条短辫子,脸上带着点婴儿肥。她过来打量了曹玲一眼,没说话,只是拿起一个纱管递给她:“看着,接头要快,捻紧了,不然容易断。”
曹玲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张的手。只见她左手捏着两纱线,右手飞快地打了个结,动作行云流水,前后不过两秒钟。“看清楚了?你来试试。”小张把纱管塞到她手里。
曹玲的手有些发抖,她学着小张的样子捏起纱线,可那细细的线像是活的,怎么也捻不紧,好不容易打上结,一拉就断了。她急得额头冒汗,耳边的机器声更响了,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小张的声音还算温和,又演示了一遍,“手腕放松,用巧劲,不是蛮劲。”
曹玲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再试。这次结是打上了,却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不结实。她红着脸,不敢看小张,只低着头,一遍遍地练习。棉絮落在她的睫毛上,痒痒的,她也不敢揉,怕耽误了时间。
一上午下来,曹玲的手指被纱线勒出了几道红痕,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。李主任过来看了看,没说好也没说坏,只对王建国说:“下午再来试试吧,能跟上就留下。”
中午跟着王建国回家属院吃饭,曹玲才有了点喘息的机会。曹秀兰见她脸色发白,赶紧给她盛了碗鸡蛋汤:“累坏了吧?厂里的活儿就是这样,刚开始都不适应,习惯就好了。”
正吃饭的时候,姑父王强回来了。他今天轮休,手里提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“今天厂里发的福利,给玲儿尝尝。”他把苹果放在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语气还算平和。
曹玲赶紧站起来:“谢谢姑父。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王强摆摆手,坐下吃饭。他吃饭很快,也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曹玲一眼,那眼神淡淡的,让曹玲有些捉摸不透。
下午再去车间,曹玲明显熟练了些。虽然速度还是慢,但接头总算能保持不断了。小张对她也热络了点,跟她说:“你这条件,点啥不好,来遭这份罪。”
曹玲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知道,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。
傍晚下班,王建国有事先走了,让曹玲自己回去。她走出工厂大门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时,她看见姑父正站在门口,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话。
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长得很丰满,说话时故意往王强身上凑,声音娇滴滴的:“王组长,你家那侄女可真俊,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,就是看着有点土气。”
王强笑了笑,声音不高,但曹玲听得真切:“土气才好,单纯,好拿捏。”
曹玲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躲在一棵白杨树后面,屏住了呼吸。
只听老板娘又说:“看你对她挺上心的,还特意买苹果,莫不是看上了?”
王强啐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点暧昧的笑:“小孩子家家的,懂什么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丫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,比她姑姑年轻时还水灵。”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“她姑姑那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死脑筋,家里啥事儿都想管。这丫头来了,说不定能给我分担点。”
老板娘“嗤嗤”地笑:“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,让人知道了,你这组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。”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王强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,“一个乡下丫头,刚进城,啥也不懂,我多疼疼她,给她点好处,还怕她不跟我贴心?”
后面的话,曹玲没再听下去。她只觉得手脚冰凉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,扶着树才能站稳。原来姑父那看似平和的态度,那偶尔投来的眼神,背后藏着这样龌龊的心思。
她想起早上姑父递苹果时的样子,想起他那句“一家人”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中午吃的饭都堵在喉咙口,难受得厉害。
她不敢再往前走,怕撞见王强。可天色越来越暗,家属院里已经亮起了灯,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,那是她暂时的“家”,可此刻,她却觉得那里像个陷阱。
爷爷说过,人心叵测,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以前她不懂,总觉得只要自己真心待人,别人也会真心待她。可现在,她才明白,这城里的人心,比乡下的黄土路还要复杂难走。
她该怎么办?告诉姑姑吗?姑姑会信吗?姑父是家里的顶梁柱,姑姑一向听他的话。告诉哥哥们?他们会不会觉得是她小题大做,故意挑拨离间?
风渐渐凉了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曹玲缩了缩脖子,看着远处家属院那片温暖的灯火,第一次觉得,这座城市虽然热闹,却比乡下那间漏风的破庙还要让人心寒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王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,才敢慢慢挪动脚步。走到楼门口,她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屋里,曹秀兰正往桌上端菜,看见她进来,笑着说:“玲儿回来啦?快洗手吃饭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王强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喝着水,见了她,抬起眼皮笑了笑:“回来啦?今天在厂里累不累?”
那笑容在曹玲眼里,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让她浑身发冷。她低下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,快步走向脸盆架。
水是凉的,像她此刻的心。她用力搓着手,想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,那些肮脏的念头,都从心里搓掉。可无论她怎么搓,王强那带着算计的声音,总在耳边回响。
这顿饭,曹玲吃得味同嚼蜡。红烧肉还是那么香,可她却觉得带着股子腥气。她不敢看王强,也不敢看姑姑,只是埋着头,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吃完饭,她主动提出要洗碗,想躲进厨房清静一会儿。曹秀兰不依,让她去休息,说她累了一天。王强在一旁说:“让她去吧,锻炼锻炼也好,以后都是要过子的人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常,听不出任何异样,可曹玲却觉得,那目光像针一样,扎在她的背上。她低着头,走进狭小的厨房,拧开水龙头,哗哗的水流声,也盖不住她心里的慌乱。
原来,这城里的子,并不像姑姑说的那么简单。光鲜的红砖楼背后,也藏着见不得光的角落。她以为找到了依靠,却没想到,危险可能就潜伏在身边。
她该怎么办?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?还是……
曹玲看着水池里泡沫翻滚的碗碟,眼神一点点变得迷茫,又一点点变得坚定。爷爷说过,人活着,不能让人欺负了去。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可具体要怎么做,她还没想好。夜色渐深,厨房的窗户对着外面的小巷,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曹玲靠在灶台边,望着那片月光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:在这个城里,她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