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四阿哥问起那杏花酪起。
隔天，四阿哥来了。
他站在小厨房门口，让小太监上前取了杏花酪，他接过来。
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
还是站在门口，还是小太监取糕，还是吃完就走。
第三天，敏珠正在灶前忙活，一抬头，四阿哥又站在门口了。
敏珠看着四阿哥这风雨无阻的气势，觉得有些好笑，又想想自己暗中准备的东西，觉得似乎要派上用场了。
四阿哥没和敏珠说话，只是目光落在灶台上。
那上面摆着刚做好的杏花酪，淡粉色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【绝版的八岁小胤禛耶，心里那点小九九，也太可爱了。】
四阿哥听到敏珠又在心里叽里呱啦，他可爱吗？他才不可爱，随即愈发绷着个小脸。
等等，难道她喜欢可爱的？他想了想七弟，确实看着比他软些，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眼睛却往灶台上瞄——瞄一眼，飞快收回去，过一会儿再瞄一眼，明明想看，又偏要装作不在意。
八岁的孩子，站在门口逆着光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
可那点小心思全写在动作上了——想看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，看了又怕被发现，被发现就绷着脸装没事人。
那绷着的小脸偏偏还带着点婴儿肥，腮帮子鼓鼓的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【明明就是个小团子，装什么大人。】
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孩子，家里有了弟弟妹妹，大的那个也会这样。
有的会直接闹，有的会偷偷哭，有的就像四阿哥这样，什么都不说，就憋着，憋不住了就天天来晃悠，让你注意到他还在。
她心里盘算着之前准备的东西这两天要抓紧做出来了，免得这个小宝宝把自己憋坏了。
这事说起来还得往前数几天。
那是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，敏珠去刘姑姑那儿领东西。
刘姑姑屋里有个小匣子，里头装着几把刻刀，还有几块木头刻的小玩意儿——小鱼、小兔子、小花，虽然比不上造办处的精致，但也十分可爱传神。
敏珠看着喜欢，多嘴问了一句：“姑姑还会这个？”
刘姑姑头也不抬：“闲着没事刻着玩的。”
敏珠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小玩意儿，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【要是能用木头刻个模子，那不就能把糕点做的更符合小孩口味了吗……】
敏珠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：“姑姑，您能教教我吗？我也想学着刻点什么。”
刘姑姑这才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“学这个做什么？”
敏珠想了想，老实说：“奴婢想着，要是能用木头刻个模子，把点心做成小动物的样子，小主子们看着高兴，兴许胃口也能好些。”
刘姑姑没说话，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敏珠被看得有点心虚，小声补了一句：“奴婢就是想试试……刻不好也不耽误活。”
刘姑姑收回目光，从匣子里挑了一把小的刻刀递给她，又从旁边翻出一块废木头。
“先拿这个练手。”她说，“想刻什么，画个样子给我看看。”
敏珠接过刻刀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。
那天晚上，敏珠在通铺上躺了半天没睡着。
她翻了个身，盯着黑漆漆的帐顶。
花样子……
画个什么好呢？
一个念头突然冒了上来——
【历史上说雍正喜欢狗。】
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清宫八卦，说是雍正登基后养了好几条狗，还给它们起名字，什么“百福”“造化”的，特别宝贝，有一回他的狗病了，还专门下旨让太医给看。
【狗狗好啊，小狗多可爱啊~】
【要是能做个小狗形状的糕点……】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压不下去了。
可刻模子比她想得难多了。
她找了一块木头，先用笔画了个小狗的样子，耳朵要耷拉着才可爱，尾巴要翘着，身子要圆滚滚的。
可一刀下去，木头不听使唤，刻出来的耳朵歪了。
她重新画，重新刻。
又歪了。
再画，再刻。
青禾在旁边择菜，看她一刀一刀刻得认真，忍不住问：“敏珠，你这是刻什么呢？”
敏珠头也不抬：“练手。”
“练手？”青禾凑过来看，“这刻的是什么？”
“小狗。”
青禾看了半天，没看出来哪像狗，但也没多问。
刻了大半天，终于刻出一个勉强能看的。
耳朵还是有点歪，但整体像个狗样了。
敏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心里想：【就这样吧，再刻也刻不出更好的了。】
她把模子收好，想着哪天用得着。
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近四阿哥站在门口偷瞄的样子，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【这孩子，不就是想要点“独一份”的东西吗？】
她想起前世那些孩子，要是发现大人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什么，那种被重视的感觉，比东西本身更让他们开心。
四阿哥也一样。
【幸好早就备着了。】
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刻好的模子，又拿出冻粉和牛。
但她没急着做。
四阿哥连着来了三天，现在要是马上给他做，他肯定高兴，可那种高兴是“收到好东西”的高兴，不是“她特意为我准备的”那种高兴。
【得让他再等两天。】
【让他知道，这东西不是顺手做的。】
第四天，四阿哥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灶台上——那上面没有杏花酪了，只有几碟普通的牛糕。
他愣了一下。
敏珠装作没看见，继续忙活。
四阿哥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敏珠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，心里有点好笑。
【失望了吧？】
【明天就让你高兴。】
第五天，敏珠一早就开始忙活。
她打算做布丁，也就是上次花朝节做过的玉盏凝香羹。
花朝节她做的布丁更多的是口味多，这次她不打算再做那么多口味，而是挑了四阿哥平里喜欢的味道做。
她把冻粉用温水泡上，牛倒进锅里，小火慢慢熬。
皮在勺边卷起来又散开，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她一边搅一边往里加蜂蜜，不多，就一点点。
四阿哥喜甜却口味淡，不喜欢太腻的东西，她记着呢。
最关键的是她新手做的小狗模子——她提前用热水消毒，又用凉水泡过，这会儿拿出来，湿漉漉的。
她把熬好的液倒进去，小心翼翼，一点都不敢洒。
倒完了，她捧着模子，走到院子里。
三月的风还有点凉，但不像二月那么刺骨了。
她把模子放在背阴的地方，用帕子盖好。
【冰窖太冷了，这个天气，放外头正好，夜里凉，明早就能凝。】
第六天一早，敏珠去院子里取模子。
她掀开帕子，心里有点紧张——不知道凝得怎么样。
轻轻一扣，一只小狗颤颤巍巍地落在她手心里。
嫩的身子，带着微微的凉意，像刚从雪里捧出来的一团。
敏珠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弯了弯。
【成了。】
她把小狗布丁扣出来，码在碟子里。
圆滚滚的，耳朵耷拉着，很是可爱，至于为什么不多做几只呢？
当然是为了这“独一份”的“独”啊，才不是刻模具太难了。
四阿哥是傍晚下了学才来的。
他照例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小太监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——
再然后他看见了那碟小狗布丁。
嫩，圆滚滚，耳朵耷拉着，用黑芝麻点了两只眼睛，憨憨地趴在那儿。
四阿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敏珠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——他在咽口水。
她端着碟子走过去，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微微蹲了蹲身。
四阿哥盯着那只小狗，一动不动。
他今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，衬得脸越发白净，腮边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，他站在那儿，脖子微微往前探着，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，像是被那小狗勾着走了一步，但又要保持皇子的端庄，便硬生生站住了。
敏珠轻轻晃了晃碟子，那只小狗跟着晃起来，耳朵一抖一抖的，憨得不行。
四阿哥的嘴角动了动，但他又抿了抿嘴唇，把那点笑意压回去，可眼睛还是亮亮的，黏在那小狗身上移不开。
敏珠把碟子往前递了递。
身后的小太监正要上前，四阿哥忽然伸出手——他自己拿的。
小太监愣了一下，退后一步，没敢出声。
那小狗只有他半个巴掌大。
他托着碟子，不敢使劲，怕把它弄坏了
“这是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紧，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。
“小狗摇摇布丁。”敏珠轻声说，“专门给您做的。”
四阿哥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专门……给我？”
敏珠点头：“是呀，专门给您。”
四阿哥又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只小狗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，看耳朵，看尾巴，看那两颗黑芝麻眼睛，看了好久好久。
“那……七弟有吗？”他问，声音闷闷的。
敏珠摇头：“奴婢说了，这是专门给四阿哥做的，七阿哥那边没有的。”
四阿哥没说话。
可他嘴角终于压不住了，弯起来一点点，很小，但确实弯了。
四阿哥低下头，终于咬了一小口。
那东西在舌尖上顿了顿，然后就没了，只剩一口香。
他又咬了一口，这回多含了一会儿，让它慢慢化开，甜味藏得很深，咽下去了才慢慢返上来，从嗓子眼往回流。
他眼睛眯起来，又咬了一口，终于露出了这么久子以来，敏珠见到的，来自于四阿哥，第一个不加掩饰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