敏珠今儿起了个大早。
为的就是去小厨房做点“特别的东西”。
天还蒙蒙亮,小厨房里就她一个人,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。
灶上牛被熬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她一边搅一边思考——这次往皇贵妃那里送些什么点心,虽然说是只要四阿哥爱吃的就行,但毕竟是皇贵妃,现今后宫第一人,肯定还是要多花点心思的。
【上回送的是桂花糖藕和琥珀山楂,这两款四阿哥都还挺喜欢的,但敏珠一起送了过去的时候有观察到,比起桂花糖藕,酸甜口的琥珀山楂皇贵妃进的会多一些。】
【那这次的当季的杏花酪,最好也能琢磨个酸甜的口味出来。】
她想了想,决定做两种口味的杏花酪。
一样照四阿哥平吃的做——少放糖,香浓,杏花的味淡淡的,清甜不腻。
另一样多加了一勺蜂蜜,又点了两滴山楂汁进去,酸甜味就出来了,花香也衬得更亮。
【这样皇贵妃既能尝到四阿哥喜欢的味道,自己也有合口味的。】
她把两碗杏花酪盛进小瓷碗里,整整齐齐摆进食盒。
一左一右,一碗淡粉,一碗略深,看着就分明。
三月的风软软的,吹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敏珠提着食盒,沿着青石板路往承乾宫走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她半边脸都晒得暖洋洋的。
不过她心里还在琢磨:
【这回送杏花酪,下回若有时令果子,再做点别的送去。娘娘记挂着四阿哥,四阿哥那边虽然不说,但是上次他连自己对七阿哥上心都会吃味,皇贵妃照顾了他这么久他心里估计也是惦记着的。】
她嘴角弯了弯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御花园的时候,忽然听见细细的呜咽声。
敏珠脚步顿了顿,侧耳听了听——像是孩子的哭声,压着的,不敢大声哭的那种。
冷不丁听着孩子的哭声,还是在“故宫”,敏珠心里毛毛的,各种怪力乱神的画面在脑子里乱闪。
脚步一个踉跄然后稳住,手里的食盒晃了晃。
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——没人,她攥紧了食盒提手,手心有点出汗。
但是这哭声持续了很久,敏珠感觉不太对劲,于是循声找过去。
这哭声是从假山后头传来的。
她摸索过去,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。
石缝里卡着一个小女孩,五六岁模样,穿着粉色的衣裳,脸涨得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她的一条胳膊卡在石缝里,整个人进退不得,一使劲就疼得直抽抽。
敏珠赶紧放下食盒,蹲下来安慰小女孩。
“别怕,别动。”她轻声说,“越动卡得越紧。”
小女孩看见有人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,可又不敢说话,只是抽噎着。
敏珠看了看她被卡住的地方——还好不是身子被完全卡住了,是袖口的绣花被石缝勾住了,扯得紧,她一挣扎就勒得更疼。
“袖子勾住了,别怕。”敏珠一边说,一边小心地去解那缠绕在一起的丝线。
小女孩乖乖地不动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已经不哭了。
敏珠摆弄了半天,终于把那绣花从石缝里弄出来。
“好了。”她扶着小女孩站起来,“能动吗?”
小女孩动了动胳膊,点点头,但立刻又皱起眉头,眼泪珠子又溢满了眼眶。
敏珠低头一看,她手腕上蹭破了一小块皮,红红的,渗着点血丝。
“是不是很疼?”敏珠问。
小女孩点点头,又摇摇头,小声说:“不疼了。”
敏珠看着她的衣裳——料子是上好的织锦缎,绣着精致的折枝花,不像寻常孩子穿的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:【这是哪位公主?】
原谅她清宫史学的半半拉拉,除了一些清宫文学作品里经常会出现的人物,其他的实在搞不清楚,但也不能直接问人家“你是谁”吧。
“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?”她轻声问。
小女孩抽了抽鼻子,小声说:“嬷嬷去拿披风了,让我等着。我看见一只蝴蝶,就追过来了……然后就卡住了。”
敏珠四处看了看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【这可怎么办?】
她想了想,问:“您知道您住哪个宫吗?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【要不送去皇贵妃娘娘那儿?皇贵妃地位最高,本身就有照管六宫的责任。】
【而且老实说原主虽然进宫有些时了,但是这样后妃除了她穿来以后接触的皇贵妃,她谁也不认识啊。】
她蹲下来,和小女孩平视:“我送您去皇贵妃娘娘那儿,好不好?”
小女孩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敏珠一只手牵着她的手,一只手提着食盒,慢慢往承乾宫走去。
小女孩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抓得很紧,似乎是害怕敏珠丢下她。
承乾宫门口,宫女看见敏珠牵着一个小孩过来,愣了一下,赶紧进去通报。
皇贵妃正歪在炕上看书,听见禀报,放下书,抬眼看向门口。
然后她看见了敏珠,也看见了敏珠手里牵着的小女孩。
“这是……。”她坐直了身子。
敏珠拉着小女孩上前,跪下行礼:“奴婢给皇贵妃娘娘请安。奴婢在御花园遇见公主,她身边没人,奴婢便斗胆带她过来了。”
皇贵妃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。
小女孩站在那儿,眼睛红红的,衣裳上沾着点灰尘,手腕上还有一道擦伤。
她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皇贵妃心里一紧,放下书,走过去蹲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,“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?”
小女孩抬起头,看见皇贵妃温柔的脸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嬷嬷……嬷嬷去拿披风了……我看见蝴蝶……就……”
皇贵妃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,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伤,眉头皱了皱。
“疼不疼?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皇贵妃站起身,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:“去翊坤宫传话,告诉郭络罗贵人,四公主在承乾宫,让她来接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慢点说,别吓着她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。
皇贵妃这才看向敏珠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你仔细说清楚。”
敏珠闻言,紧忙把经过说了一遍——怎么听见哭声,怎么找到人,怎么解开袖子,怎么检查伤口。
皇贵妃听着,没说话,手一下一下摩挲着手上的戒指。
敏珠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她头一次品出眼前的女人不一样的一面。
她是皇贵妃,佟佳氏。
不是四阿哥的好额娘。
殿里燃着香,丝丝缕缕的,闻着让人心静,可敏珠心砰砰直跳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不到一刻钟,门帘便被猛地掀开了。
郭络罗贵人几乎是冲进来的。
她穿着淡青色绣折枝花的氅衣,发间簪着一对银镀金蝴蝶簪,可这会儿发髻有点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显然是跑得太急。
她整个人脸色发白,眼眶红红的,目光在殿内一扫,落在四公主身上时,整个人软了一下,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。
然后她几步冲过去,一把将四公主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,像是怕人再丢了似的。
“恪靖!恪靖你怎么了?伤着哪儿了?”
四公主被她抱得紧紧的,小声说:“额娘,我没事……”
郭络罗贵人松开她,上下打量着,看见她手腕上的擦伤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四公主看额娘如此担心,小声把经过说了一遍,说到敏珠时,她指着敏珠说:“那个姐姐救的我。”
四公主小声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郭络罗贵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后怕,又从后怕变成庆幸。
听到“那个姐姐救的我”时,她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来,目光落在敏珠身上。
不过她没有走向敏珠,而是先转过身理了理发髻,朝皇贵妃跪了下去。
“嫔妾失职,没看管好恪靖,惊扰了娘娘,还请娘娘责罚。”
皇贵妃谅解她慈母之心,并未责怪:“起来吧,孩子没事就好。”
随后郭络罗贵人继续道:“嫔妾先带恪靖回去上药,回头再来给娘娘谢恩。”
皇贵妃点点头。
郭络罗贵人牵着四公主往外走。四公主走到门口,还回头看了敏珠一眼,冲她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小手。
门帘落下,承乾宫安静下来。
敏珠站在那儿,心里松了口气,想着也该告一段落。
她正要开口献上杏花酪,皇贵妃忽然说:“跪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