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嫔答完话，见德妃没有继续问的意思，便福了福身告退了。
钦安殿里只剩下德妃一个人。
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着，眼前真武大帝雕像的面容在烟雾里看不清明。
德妃跪下去，点上香，闭上眼睛。
“胤祚。”
她念的是六阿哥的名字。
念了好几遍，不知怎么地心里却忽然冒出方才成嫔的话——“这两七阿哥他的身子大好了”。
七阿哥好了。
德妃没怎么注意过七阿哥，那孩子腿不好，一向不出挑，皇上不喜欢，成嫔又是个闷葫芦，母子俩在后宫像影子一样。
跪了许久，德妃她睁开眼，随后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和安正候着，见她出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德妃往前走了一步，忽然停住，侧头问了一句：“成嫔今儿是来还愿的，说她七阿哥身子大好了，你去打听打听，是哪个太医照看的。”
和安忙应道：“是。”
德妃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慢慢往回走。
永和宫里，德妃坐在六阿哥床边，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。
和安从外头回来，凑到她跟前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打听到了。”
德妃抬起头，示意她说。
和安说：“七阿哥那边，太医还是原先那个，没什么特别的。倒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是个阿哥所小厨房的宫女，天天往七阿哥屋里送吃的。七阿哥原先什么都吃不下，偏她送的东西，七阿哥能吃几口，能吃进去东西，一来二去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德妃听着，没说话。
和安又掂量着主子的意思，继续说道：“那宫女叫敏珠，奴婢查了查她的来历，是内务府正白旗包衣，父亲是营造司员外郎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德妃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六阿哥，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，还是有点烫。
敏珠，阿哥所的宫女。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小厨房里，敏珠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青禾从外头跑进来，脸都红了：“敏珠敏珠！皇贵妃娘娘那边又赏你了！”
敏珠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福安已经掀帘子进来了。
福安笑眯眯的，后头还跟着个小太监，捧着个包袱。
“敏珠姑娘，皇贵妃娘娘说，你这阵子伺候四阿哥和七阿哥尽心尽力，两个孩子身子都养好了，娘娘心里记着呢。”
福安示意太监上前，“皇贵妃娘娘破例提拔你做二等宫女。”
“这是新裁的衣裳。姑娘如今是二等宫女了，月例银子涨了，衣裳也该换换了。”
敏珠愣住了。
二等宫女？
青禾在旁边眼睛都直了，一个劲拽她的袖子。
敏珠回过神来，赶紧行礼：“谢皇贵妃娘娘恩典。”
福安笑着摆摆手，走了。
青禾催促敏珠打开包袱看看，敏珠依着她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裳。
淡青色的暗花缎子，领口袖边镶着寸许宽的素色缎边，料子比原先的细多了。
“敏珠！你升了！”青禾抱着她，比自己升了还高兴。
敏珠接过衣裳，低头看着那淡青色的料子，嘴角弯了弯。
【二等宫女了，月例涨了，衣裳也换了。】
傍晚，敏珠换上新衣裳，站在灶前熬粥。
青禾在旁边择菜，看了她好几眼，忍不住笑：“敏珠，你这身真好看。”
刘姑姑从外头进来，一眼就看见了敏珠。
她上下打量了两眼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哟，换了新衣裳了？”
敏珠赶紧行礼：“姑姑。”
刘姑姑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她袖口的缎边，打趣道：“怎么，升了官，腰板都挺直了？”
敏珠脸微微红了红：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刘姑姑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说了句：“七阿哥那边，还去送呢？”
敏珠点头：“去。”
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好。
粉白色挤了满树，风一吹，花瓣飘飘扬扬落下来，铺了一地。
敏珠站在树下，踮着脚摘那些开得最好的。
她心里盘算着：
【七阿哥喜欢甜的，这杏花酪少放些糖怕是不行；四阿哥口味淡，得给他留两块糖少的；三阿哥什么都爱吃，多备几块就是了，还有大阿哥……】
她摘了一小篮，回到厨房，把花瓣洗净，和糯米粉、蜂蜜一起揉成团，上锅蒸。
热气腾腾地冒起来，混着杏花的香，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中午，七阿哥来了。
他站在小厨房门口，往里探头。
敏珠回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，走过去行礼。
“七阿哥今怎么自己来了？”
七阿哥抿了抿嘴唇，没说话，圆圆的眼睛却往灶台上瞄。
敏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笑了：“是杏花酪，刚蒸出来的，还热着呢。”
她从托盘里取了一块，用帕子托着，递到七阿哥面前。
七阿哥接过来，抿了一小口。
杏花的香在嘴里慢慢散开。
他眼睛眯起来，嘴角翘上去，像只贪吃的小猫。
敏珠站在旁边，心里想：
【这孩子，吃到好吃的就这么高兴，跟只小猫似的。】
七阿哥正吃着，冷不丁听到敏珠心里调笑他，又羞又恼。
他抬头看了敏珠一眼，敏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，不知怎么地，他又想起额娘了。
眼睛有点热，为此他低下头，又咬了一口糕。
傍晚，四阿哥下学回来，身后跟着小太监。
路过小厨房门口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顿。
里头飘出来的香味，和他平时闻到的都不一样，不是香，是花的香，淡淡的，清清甜甜的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，门帘忽然掀开了。
敏珠端着托盘出来，托盘上放着几碟糕点，淡粉色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她看见四阿哥，愣了一下，赶紧低头行礼。
四阿哥没说话，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。
敏珠低着头，等他发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敏珠答道：“回四阿哥，是杏花酪，小厨房说是要做些时令的新鲜糕点，这是用院子里的杏花做的。”
四阿哥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只偏偏头示意身侧的小太监。
跟在后头的小太监心领神会，上前一步，从托盘里取了一块糕，用帕子托着，递到四阿哥面前。
四阿哥看了一眼，接过来，咬了一小口。
他嚼着嚼着，忽然想起下午七阿哥在书房说起中午吃了杏花酪，甜滋滋的很好吃。
说起这件事的时候，七阿哥眉眼弯弯的，看不出曾经那种怯懦的样子，想来，他很喜欢小厨房的点心，或者是……。
四阿哥嚼着糕，没说话。
【明明是我先发现的……】
【哼……】
吃完一块，他把帕子还给小太监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还做？”他问。
敏珠愣了一下，忙道：“回四阿哥，杏花开不了多久，就这几天，您想吃，明天奴婢还做。”
四阿哥“哦”了一声，走了。
敏珠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嘀咕：【这孩子今天不太对劲啊】
本来敏珠没把这事放在心上，但连着几天四阿哥都是这副样子，敏珠也慢慢品出来的点东西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妹妹刚得了个新玩具，她也是这么盯着看的，不是想抢，就是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有多好。
【他不会是吃味了吧？？】
她想着想着，忽然笑了。
【也对，小孩子都不喜欢分享，他们再是阿哥，再被要求，也总是少年心性的。】
【不过……看四阿哥一直沉默寡言的样子，冷不丁露出这面还怪可爱的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