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阿哥病好了。
太医来瞧过，说大好了，可以去上书房了，嬷嬷高兴得直抹眼泪，七阿却哥坐在床上，没什么表情。
明天就得去念书了。
他想起以前去上书房的子——天还黑着就得起来，嬷嬷给他穿衣裳，太监抱着他出门。
他那时候太小，走路慢，太监就抱着他走，过了门槛再放下来。
后来大一点了，不用抱了，但还是走得慢。
他不喜欢走路，更不喜欢别人看他走路。
其实生病也没什么不好。虽然难受，但不用早起，不用走路，不用被人看。
可他又想起这些天的事——敏珠每天端着热乎乎的糕进来，笑眯眯地看着他吃。
还有她心里想的那些话，那些关心他的话。
【原来七阿哥喜欢吃糕呀。】
【他要是喜欢，明天可以再多做些。】
【他嚼嚼嚼的样子好可爱，和四阿哥的冷脸萌不一样，七阿哥也太乖了吧。】
他那时候不懂，为什么能听见，有些话他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，但是他知道，敏珠心里他和其他阿哥是一样的，她那些话，让他听了心里暖暖的。
【如果不去念书，就见不到她了。】
想到这里，七阿哥愣了一下，又想到。
【明天如果敏珠来送糕点，要是发现他病好了，会不会就不来了？】
他想起嬷嬷说过，阿哥所里住着好几位阿哥，她要做很多人的吃的。
她那么忙，要是他病好了，她会不会就不来了，慢慢也就不记得他了？
七阿哥攥了攥被角，又松开，他躺下去，把被子拽到下巴。
窗外黑漆漆的，再过两个时辰就该起了。
寅时三刻，天还黑着，嬷嬷就来叫了。
七阿哥迷迷糊糊爬起来，任由嬷嬷给他穿衣裳。
小太监站在旁边等着，等他穿好了，就牵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阿哥所门口，七阿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厨房那边黑漆漆的，还没生火。
他抿了抿嘴唇，跟着小太监走了。
上书房里，灯已经亮了。
太子坐在最前头，背挺得直直的，手里捧着书。
三阿哥和四阿哥坐他旁边，一个嘀嘀咕咕，一个安安静静。
大阿哥坐在后排，手里的笔转来转去。
七阿哥慢慢走进来。
他知道有人在打量他的腿，每次都是这样。
三阿哥抬头，眼睛一亮，冲他招手：“七弟！这儿！”
七阿哥走过去，在三阿哥旁边坐下。
太子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好了？”
七阿哥点点头。
太子没再说话，继续看书。
三阿哥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还难受不？”
七阿哥摇摇头。
三阿哥嘿嘿笑，伸手揉了揉他脑袋，七阿哥缩了缩脖子，没躲。
四阿哥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大阿哥坐在后排，忽然开口：“七弟，听说有个小厨房的宫女，天天单独给你送点心吃的？”
七阿哥回头看他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，为什么要强调单独送点心。
大阿哥看他没回答，也没再追问了，但他手里的笔转得慢了。
三阿哥在旁边听见了，凑到七阿哥耳边小声说：“大哥也吃过她做的，我猜他是醋了。”
七阿哥不明白，但大为震惊，大阿哥醋他吗？
不过也对，敏珠做的点心就是很好吃很好吃呀。
师傅进来讲课了。
七阿哥盯着书，听不太进去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小厨房那边还没生火。
旁边的三阿哥正认真听讲，偶尔在书上写几个字。太子更认真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师傅讲什么他记什么。
四阿哥低着头，也在看书。
好不容易挨到午时。
师傅一说“散了吧”，三阿哥第一个跳起来，一把拉起七阿哥：“好饿啊，走，和爷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！”
按理说这些都应该是小太监取过来，但三阿哥就是想吃热乎的，便打算自己去。
七阿哥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三阿哥赶紧松手，挠挠头：“忘了忘了，你慢点。”
七阿哥站稳了，慢慢往前走。
三阿哥走在他旁边，步子压得小小的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喊：“老四，你要不要也来？”
四阿哥没说话，默默跟了上来。
太子走在后面，看了他们一眼，也跟上了。
大阿哥走在最后，心里嘀咕：【小厨房有什么好吃的？】
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走。
小厨房里，热气腾腾。
敏珠今儿起了个大早，想着七阿哥第一天回上书房，得给他做点好的。
她翻出柜子里的糯米粉，又热了牛，一层层蒸出来，切成小方块，上面撒了细细的糖霜，味很浓，又透着甜香。
她把糕码进碟子里，嫩的，格外馋人。
门口忽然热闹起来。
三阿哥第一个冲进来，笑嘻嘻的：“小厨房今有什么好吃的？”
敏珠赶紧行礼，把刚做好的糕点往桌上一放。
三阿哥眼睛亮了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敏珠说：“这是刚做好的步步糕。”
三阿哥伸手拿了一块，有点烫，但是食欲让三阿哥顾不得这些，只是一个劲塞进嘴里：“好吃！”
四阿哥走进来，也拿了一块，小心吹了吹，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太子跟在后面，看了一眼那碟糕，也拿了一块。
大阿哥随后进来，站在门口，眼睛往那碟糕上瞄，但看一群人乌泱泱围着，也没好意思伸手拿。
七阿哥慢慢走进来，看见这么多人围着吃糕，也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。
三阿哥冲他招手：“七弟快来！”
七阿哥走过去，三阿哥已经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了。
七阿哥低头看着那碟嫩的糕，又抬头看敏珠。
敏珠笑眯眯的，没说话。
七阿哥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小口。
软软的，糯糯的，香在嘴里化开，甜丝丝的，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【会是特意为他做的吗？】
七阿哥心里忍不住暗暗期待。
敏珠站在旁边，心里想：【没想到赶上热乎的了，还以为这糕点要等七阿哥晚上下了学才能吃了。】
七阿哥听见了，愣了一下，低着头继续吃，进食的速度都变快了。
【居然真的是特意给他做的吗？！】
一碟糕很快见了底。
阿哥们陆续散了，大阿哥最终也没捞着吃上一块，神色看着沉沉的。
七阿哥慢慢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敏珠正在里面收拾碗筷，青禾在旁边帮忙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
风吹过来，柔柔的。
想起那块糕，软软的，甜甜的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回走。
步子还是慢，但他好像不那么讨厌走路了。
成嫔已经在钦安殿里跪了半个时辰。
钦安殿在御花园正中，后宫妃嫔们常来此处祈福。正殿不大，只供着真武大帝，专护平安、祛病、庇佑子嗣。
殿内设着香案，上面点着几盏长明灯。
成嫔今儿来还愿的。
七阿哥病好了，她得烧香还愿。
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着，成嫔跪在蒲团上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她想起前些子七阿哥病得最重的时候，嬷嬷来报信，说高热不退，水米不进。
她想去求恩典，可上头只说，阿哥在阿哥所养着，让自己不必挂心。
她一个不受宠的嫔，还能说什么？只能跪在这儿，一遍一遍地念。
后来听说，阿哥所有个小厨房的宫女，天天往七阿哥屋里送吃的，那孩子居然能吃下她送的东西，再慢慢养着，渐渐地也就好了。
她不知道那个宫女是谁，还是托人打听了一下，才知道是她内务府的包衣，姓苏完瓜尔佳。
她刚磕完头站起来，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
有人进来了。
成嫔抬头一看，有些错愕。
德妃站在门口，手里也拎着香袋。
德妃是来给六阿哥祈福的。
六阿哥病了这么久，反反复复不见好，她守着，夜夜熬着，心里越来越没底。
今儿不知怎的，忽然想来钦安殿祈福。
刚进门，就看见成嫔站在里面。
成嫔赶紧行礼：“德妃娘娘。”
德妃点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成嫔眼眶红红的，一看就是刚哭过。
“成嫔这是……？”德妃问。
成嫔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回娘娘，嫔妾是来给七阿哥还愿的，这两他的身子大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