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0:39

辰时刚过,上书房里便书声琅琅。

太子坐在前排,手里捧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正读到“武德九年六月四,秦王世民伏兵玄武门”。

窗外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眉眼间是少年老成的沉稳。

三阿哥坐在他旁边,手指点着书页,嘴里念念有词。

他今儿背得格外认真——昨儿去给额娘请安,荣妃难得多嘱咐了他两句:“你皇阿玛近来常考功课,你多用些心。”

大阿哥坐在后排,手里转着笔,眼睛却往太子那边瞟。

昨儿骑射课他十箭中了九环,皇阿玛当众夸了,太子可不如他。

可今儿上课,太子还是坐在最前头,他还是坐在后头,他撇了撇嘴,笔转得更快了。

“大阿哥。”尚书房师傅汤斌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
大阿哥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

“玄武门之变,发生在哪一年?”

“武德九年。”大阿哥答得快,这事儿他记得。

汤斌点点头,又问:“建成、元吉既除,高祖当何以自处?”

大阿哥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
他挠了挠头,眼睛往旁边瞟,希望有谁能帮帮他。

太子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笑话,就是那种“你这都不会”的表情。

大阿哥看见了,他攥了攥手里的笔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
汤斌正要开口,门外传来通禀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。

康熙大步进来,身后跟着梁九功。

他在上首坐下,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,停了一瞬——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,他精心培育的储君。

然后扫过三阿哥、大阿哥、五阿哥,最后在四阿哥的空座上顿了顿。

“老四还没好?”边说边抬手示意他们起来。

太子起身答道:“回皇阿玛,昨儿臣去看过,还躺着,太医说再养几。”

康熙点点头,没再问。

“今儿讲什么?”

太子躬身:“回皇阿玛,讲到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。”

康熙嗯了一声,拿起汤斌呈上的功课翻了翻。忽然问:“玄武门之变,你们怎么看?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太子略一沉吟,缓缓开口:“回皇阿玛,建成以嫡长居储位,秦王以功高震主。名分既定,而功勋难掩,此二者相争,实乃天家之不幸。儿臣读史至此,唯觉……世事难两全。”

他说得慢,一字一句都在心里掂量过。

康熙点点头,又看向三阿哥:“胤祉,你说。”

三阿哥想了想,脆生生道:“儿臣以为,建成、元吉与秦王,本是同胞手足。玄武门前,骨肉相残;玄武门后,胜者独尊。史书一笔,成王败寇四字便盖棺定论了。可若设身处地想一想,当那血流成河之时,不知秦王心中,可曾有半分不忍?”

他说着,轻轻叹了口气,小大人似的。

康熙嘴角动了动,又看向大阿哥:“胤禔,你说。”

大阿哥因为先前被太子的表情到,早就憋着了,这会儿挺直了腰板,声音朗朗:“儿臣以为,太子有太子的理,可秦王的功,也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。建成若守不住储位,便怪不得旁人相争。天下大位,唯有德者居之,有功者取之。若徒恃嫡长之名,而无镇服天下之能,便是勉强坐了那位子,底下的人,也未必心服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康熙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那目光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,却让太子和三阿哥偷偷攥紧了袖子。

汤斌也被惊到了,不敢变动一点姿势。

良久,康熙转向太子,语气淡淡的:“胤礽,你大哥说的,你怎么看?”

太子垂着眼,声音平稳:“大哥所言,是大哥的理,儿臣只说儿臣的。”

康熙点点头,站起身。

“今儿就到这儿吧。”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大阿哥一眼,“胤禔,课后留一留。”

课后,大阿哥被汤斌留了下来,具体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
三阿哥和太子先出了尚书房。

三阿哥走在路上,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二哥,皇阿玛是不是生气了?”

太子没说话。

三阿哥挠挠头:“大哥那话……什么‘唯有德者居之,有功者取之’,这不是说……”

太子忽然正色道:“这事别说了。”

三阿哥赶紧闭上嘴。

两人走了一段,太子忽然说:“去看看老四吧。”

三阿哥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那大哥呢?不等他?”

太子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“他留堂,不知要到什么时候。”

三阿哥想了想,也是。

小厨房里,热气腾腾。

敏珠蹲在灶前,守着锅里的牛。

白色的汁液咕嘟咕嘟冒着细泡,浓郁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
青禾在旁边择菜,吸了吸鼻子:“敏珠,你这是做什么?闻起来香得很。”

敏珠头也不抬:“是酥酪。”

她拿勺子轻轻搅动,皮在勺边卷起,又散开。

锅里的牛熬得差不多了,她熄了火,将液倒入细纱笼布里过滤,液顺着纱布流下,落入下面的瓷盆,白如凝脂,滑似绸缎。

青禾凑过来看:“这就能吃了?”

敏珠笑了:“还早着呢,得晾凉,加酒酿汁,上锅蒸,再冰镇。”
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罐,里头是她昨儿就备好的酒酿汁,清亮亮的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
她把晾凉的牛和酒酿汁按比例调好,倒入几只小瓷碗里。

每只碗只倒七分满,碗口用油纸封好,扎了几个小孔。

“这是什么讲究?”青禾问。

敏珠说:“蒸的时候要透气,不然水汽滴进去,酪就不嫩了。”

她把小碗放进蒸笼,盖上盖子,小火慢蒸。
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她盯着火苗,心里想着:【杏仁润肺,蜜饯开胃,四阿哥吃了这么多清粥,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,七阿哥年纪小,虽然酒酿汁放的不多,到底不适合他吃。】

四阿哥正歪在床上看书,听见外头脚步声,撑起身子往外看。

三阿哥第一个推门进来,笑嘻嘻的:“老四,看谁来了?”

四阿哥愣了一下,看见后头跟着的太子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二哥和三哥,你们怎么来了?”

太子点头问好,然后在桌边坐下。

三阿哥倒是不客气,往四阿哥的床上一坐,腿晃来晃去,问:“今儿怎么样?还难受不?”

四阿哥摇摇头:“好多了。”

“那怎么不起来走走?”

三阿哥歪着脑袋看他,“我病的时候,额娘说多动动才好得快。”

四阿哥低下头,小声说:“太医让再躺两天。”

三阿哥“哦”了一声,又晃起腿来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三阿哥忽然问:“老四,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?我早上就吃了两块糕,早饿了。”

四阿哥摇摇头,正要说话,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敏珠端着食盒站在门口。

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她正犹豫要不要等会儿再进来,门就开了。

三阿哥探出脑袋,看见她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敏珠!”

敏珠赶紧行礼:“给三阿哥请安。”

三阿哥一把拉开门:“快进来快进来!正说饿了呢。”

敏珠进了屋,看见太子也在,又行了一礼。

三阿哥已经凑到食盒边了,眼巴巴地盯着。

敏珠把食盒打开,端出一份大瓷碗。

碗里的酥酪白如凝脂,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蜜饯碎,红的是山楂,黄的是杏脯,还有碎碎的杏仁粒撒在上面,香混着蜜香,满屋子都是。

三阿哥吸了吸鼻子:“这是什么?闻着真香!”

敏珠老实答道:“回三阿哥,这是蜜饯杏仁酥酪,小厨房琢磨的新鲜玩意。”

三阿哥眼睛发亮,向四阿哥调笑道:“你这一病,嘴巴倒是有福了。”

四阿哥有些招架不住三阿哥的玩笑,小脸微红。

太子转向四阿哥,声音温和:“老四,你先尝。”

四阿哥点点头,接过碗。

他两只手捧着,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
酥酪入口即化,香在舌尖散开,蜜饯的甜和杏仁的脆在齿间缠在一起,凉丝丝的,滑嫩嫩的,他嚼着嚼着,眼睛眯了起来,像只满足的小猫。

三阿哥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。

敏珠站在旁边,心里忍不住念叨:【这孩子瘦了好多,可得好好补补,这杏仁润肺,味道也比清粥好,现下吃正合适,看他吃得这么香,应该喜欢。】

她目光扫过太子和三阿哥,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:

【没想到九龙小时候还有这样好的时候。】

说着又用她以为的不易被察觉的眼光打量了太子一眼。

【上次没敢看,这次一看,太子不愧是康熙最喜欢的儿子,史书上说他“仪表英奇,天表自然”,倒是没说错。】

【谁能想到后来……】

念头一闪,她赶紧打住。

【想这些嘛,人家现在好好的。】

太子正看着四阿哥,听到敏珠的心声眉头微微一动。

他听见了。

那个宫女心里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?

自己后来如何了?

三阿哥在旁边也听见了,但他只听见了前半截关心四阿哥的话,后半截那几个字没听清。

他挠了挠头,觉得有点奇怪,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。

四阿哥低着头,继续吃。

他听见的只有敏珠心疼他的那些话,别的什么都没听见。
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。

太子忽然开口:“这点心,倒是用心了。你懂医理?”

敏珠心里一紧,不知道太子为何突然发问,面上还稳着:“回太子殿下,奴婢不过是略知一二,不敢说懂。”

太子挑了挑眉:“略知一二?杏仁性温,有小毒,你可知晓?”

敏珠后背一凉,大惊失色,太子不会以为自己要害人吧,她急急回道:“回太子殿下,奴婢知道,但这杏仁炒熟了便无毒了,且四阿哥病中肺气不宣,杏仁润肺正合适。”

太子点点头,语气平淡却不算友好:“你倒是会辩,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

敏珠答道:“回太子殿下,奴婢父亲是内务府营造司员外郎。”

“员外郎……”太子若有所思,“满洲人家,倒是不常见懂这些的,你打哪儿学的?”

敏珠垂着眼,声音稳稳的:“回太子殿下,奴婢小时候体弱,家里请过郎中调养,子久了,便略知一二,这点皮毛,不敢说懂医理。”

太子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
那目光清清冷冷的,像是在掂量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。

三阿哥在旁边听着,觉得气氛有点不对,但又不敢嘴。

他偷偷看了看四阿哥,发现四阿哥一张小脸上满是紧张,但不像是因为太子说这杏仁有毒担心自己,反而是担心那宫女的样子。

屋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敏珠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
四阿哥想开口打破这氛围,这时候太子忽然站起身,对他嘱咐道:“好好养着。”

这话是对四阿哥说的。

四阿哥点点头。

太子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又看了敏珠一眼,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思,却让敏珠心里直发毛。

太子掀帘子出去了。

三阿哥愣了一下,赶紧跟出去。

月亮门下,太子站住了。

三阿哥追上来,凑到他身边,小声问:“二哥,你刚才问那些做什么?”

太子没说话。

他想起三姐那天说的话,那些关于未来的话,当时他只是听着,因为没涉及自己,说到底心里虽然存了疑影,但到底没往心里去,虽然他让人悄悄打听过,得知蒙古巴林部确实有个叫乌尔衮的年轻台吉。

也让人查过她的底细,内务府正白旗包衣,父亲是个小官,清清白白,没什么特别的。

可越是清白,越是奇怪,一个普通宫女,怎么会知道这些?

三阿哥在旁边挠头:"二哥,你想什么呢?"

太子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沉沉的,带着几分认真。

太子忽然开口:“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,你先回去。”

三阿哥愣了愣:“啊?”

太子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三阿哥站在原地,挠着头,想了半天没想明白,但是他能大概猜到,刚刚敏珠的心声,太子二哥听到的和他不一样。

【太子究竟听到什么了呢?】

敏珠从四阿哥屋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她提着空食盒往回走,心里还在打鼓。

【太子问那些做什么?他不会怀疑我是什么坏人吧?】

心里装着心事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厨房。

她推门走了进去。

青禾正蹲在灶前添柴,见她进来,眼睛一亮:“回来啦?四阿哥吃了没?”

敏珠点点头,收起了思绪,朝青禾笑了笑:“吃了,挺喜欢的。”

青禾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就好。”

敏珠蹲下来帮她添柴,心里又止不住冒出那个念头——

【太子那个眼神……什么意思啊?】

火苗噼啪响着,映得她脸颊隐隐发烫。

毓庆宫里,太子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他手里攥着一卷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
那个宫女心里的话,一直在他脑子里。

她到底是什么人?

她的存在是好还是坏?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【还是先别打草惊蛇。】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