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厨房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敏珠用抹布擦了一把,往外瞧了瞧——天还黑着,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她缩了缩脖子,又蹲回灶前添柴。
锅里熬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旁边案板上摆着备好的料。
一边是陈皮,已经泡软切碎了;一边是百合,用温水发着。
青禾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的凉气,凑到灶边烤火:“冻死了冻死了……敏珠你起这么早?”
敏珠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点地方:“粥要熬得烂,得早点生火。”
青禾搓着手,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两份料,嘿嘿笑了两声:“你这可真是两头忙啊。”
敏珠没接话,往灶里添了柴。
青禾蹲下来帮她生火,忽然压低声音:“诶,昨儿我听小太监说,四阿哥那边退烧了,能坐起来了。”
敏珠点点头:“嗯,昨儿送粥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青禾又说:“七阿哥那边呢?”
敏珠想了想:“也还好,能吃下东西了。”
青禾歪着头看她,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:“敏珠,你现在可是两个阿哥的专属厨娘了。”
敏珠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:“什么专属,就是赶上了。”
青禾捂着脑袋嘿嘿笑。
两人正说着,门帘一掀,刘姑姑进来了。
她看了一眼灶上的锅,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两份料,目光在敏珠脸上停了一瞬。
敏珠赶紧站起来:“姑姑。”
“四阿哥那边太医怎么说?”
敏珠忙道:“昨儿太医说,风寒退了,但痰多咳不出,得慢慢化痰。奴婢想着陈皮理气化痰,就熬了陈皮粥,等他好了,再换别的。”
刘姑姑又看了一眼旁边泡着的百合。
“七阿哥那边呢?”
敏珠说:“太医说身子虚,不能补太猛,得清润平补,奴婢想山药百合羹正合适。”
刘姑姑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忙得过来?”
敏珠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忙得过来。”
刘姑姑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……”她的语气不冷不热的,“四阿哥那边是皇贵妃娘娘交代的,你上心是分内。七阿哥那边……成嫔娘娘自顾不暇,你的哪门子心?”
敏珠低着头,心里飞快地转着。
【她这是……提醒我别多管闲事?】
可她想着与七阿哥这些子的相处,心里不忍,便老实说:“奴婢……就是看着那孩子可怜。烧了几天,身边就一个嬷嬷,腿也不好……”
刘姑姑哼了一声:“可怜?这宫里可怜的人多了,你管得过来吗?”
敏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刘姑姑看着她,语气忽然软了一点。
“不是说你不能管,是让你心里有个数。你一个小宫女,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。管多了,有人夸你心善;管错了,落人口实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敏珠愣了一下。
【她这是在教我……】
她低头应道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刘姑姑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又说了一句:“七阿哥那边,既然管了,就管到底。别管一半撂下,那才叫害人。”
说完,她掀帘子出去了。
敏珠站在原地,看着门帘晃动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
青禾在旁边小声说:“刘姑姑这人……面冷心热啊。”
敏珠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蹲下来添柴。
巳时,敏珠端着粥往四阿哥院子走。
四阿哥已经退烧了,但还是咳嗽,咳起来闷闷的。
她昨儿听太医说,痰多咳不出,得慢慢化痰。
【陈皮理气化痰,可他刚退烧,不能用太温燥的,得用陈年的,煮粥的时候放一点点刚好。】
她端着陈皮粥进了屋。
四阿哥靠着枕头坐着,被子盖到口,露出整个小脸。
脸蛋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,嘴唇有点,眼睛却比前两天有神了些,听见动静,四阿哥眼珠转了转,看向她。
敏珠把粥摆出来,说:“四阿哥,这是陈皮粥,化痰的,太医说您现在可以吃些温和的,奴婢放的是陈年的陈皮,不燥。”
四阿哥点点头,伸手去捧碗——那碗对他来说有点大,他两只手一起捧着,才能稳稳端起来。
他凑到嘴边吹了吹,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。
小太监站在旁边,想帮他托一下碗底,他往后躲了躲,自己继续捧着喝,不肯让人帮忙。
喝着喝着,他忽然停下来,盯着碗里发了会儿呆,然后又低头继续喝。
敏珠心里又开始转。
【他咳了好几天了,痰还是多,陈皮温和,得连吃几天才见效,明早可以加点杏仁,杏仁也化痰,还润肺……】
四阿哥喝着粥,听见她心里叽里呱啦的,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。
敏珠正盯着碗发呆,没注意他,他又低下头,嘴角动了动——好像想笑,又忍住了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,好像还想再喝,又没好意思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七弟……好些了吗?”
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敏珠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敏珠点头:“好些了,昨儿听嬷嬷说,能下床走几步了。”
四阿哥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敏珠收了碗,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她心里想:【这孩子,也没史书上写的那么冷嘛,自己还病着,就惦记弟弟。】
四阿哥听见了,愣了一会儿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敏珠伺候四阿哥喝完了粥回到小厨房,便又去七阿哥那边送山药百合羹,这羹不是正经饭,只当做餐后甜点,这个点送去刚好。
七阿哥已经能下床了,但此刻他仍是正坐在床上发呆。
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褥,瘦瘦小小的,穿着小袍子空荡荡的,活脱脱一个小可怜模样。
见敏珠进来,他眼睛微微睁大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敏珠把碟子放在炕桌上,说:“七阿哥,这是山药百合羹,清润的,太医说您身子虚,不能补太猛,您尝尝能不能吃得惯。”
七阿哥点点头,拿起勺子。
他攥得紧紧的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小心地吹了吹,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。
他嚼了嚼,忽然抬起头看敏珠。
敏珠被他看得发毛,小声问:“阿哥,不好吃吗?”
七阿哥摇摇头,低下头继续吃,可吃着吃着,又抬头看她。
如此反复了几回,敏珠心里嘀咕:【这孩子今天怎么老看我?是不是又发烧了?】
七阿哥的手顿了一下。
【他听见了。】
【他真的听见了。】
【可面前这个人,嘴巴没动……】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,又看了看敏珠,小小的脑子里转不过弯来。
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,最后只是低下头,把那口羹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又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七阿哥吃完了,敏珠正要收碗,嬷嬷忽然进来了。
“敏珠姑娘,阿哥今儿心情不好,劳你多担待。”
敏珠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嬷嬷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今儿下床走了几步,走不稳,摔了一跤。阿哥心里难受,一直不说话。”
敏珠低头看了一眼七阿哥。
那孩子缩在那儿,垂着脑袋,抿着嘴唇,睫毛一颤一颤的,两只小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【是因为腿疾不开心啊……】
七阿哥的睫毛又颤了一下。
敏珠想了想,轻声说:“阿哥,奴婢有个法子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七阿哥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眼睛却亮亮的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敏珠说:“奴婢在家的时候,听郎中说,用温水泡脚,能活络筋骨。阿哥要是愿意,可以每晚用热水泡一泡脚,水不要太烫,泡一刻钟就行。”
嬷嬷犹豫道:“这……得问太医吧?”
敏珠点头:“嬷嬷说得是,先问问太医。太医要是说可以,再试,奴婢也不是大夫,只是听来的土法子。”
嬷嬷点点头,说回头去问太医。
七阿哥听着,忽然小声问:“泡脚……能好吗?”
他问得很小心,像是怕问了不该问的话。
敏珠心里一酸,笑着说:“好歹能让腿舒服一点,阿哥要是愿意,可以试试。”
七阿哥看着她,然后他点了点头,把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“那……我试试。”
声音小小的,带着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