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节后的第四,天还没亮透,承乾宫的灯就亮了。
皇贵妃坐在妆台前,福安正给她梳头。
镜子里她的神情还是温和模样,可福安伺候了这么多年,一眼就看出来——娘娘今儿心神不宁。
果然,头发才梳了一半,皇贵妃就开口了:“阿哥所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福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回娘娘,昨儿夜里传的话,说是四阿哥着了凉,太医去瞧了,开了方子。”
皇贵妃的眉头皱起来:“着凉?如何会着凉?严重吗?”
“说是风寒,不重。”福安斟酌着说,“太医让静养几,至于病因……”
“奴婢听说,阿哥把身边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,只留了个小太监伺候。”
福安的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皇贵妃手里的帕子猛地攥紧了。
“全都打发出去了?”她的声音还是稳的,可福安听得出来,底下压着惊涛骇浪。
“是,说是四阿哥亲自开的口,一个都不让留。”
皇贵妃没说话,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【那孩子不是任性的人,他从小就知道,身边那些人,是规矩,不是他能挑的,能让他开口赶人——这是出了什么事了?】
她想起四阿哥还小的时候。
不过刚刚学会走路,摔倒了也不哭,就自己爬起来,拍拍衣裳,继续走,嬷嬷想扶他,他往旁边躲一下,不让碰。
可那是躲,不是赶。
【赶人——这是头一回。】
【那些奴才,到底做了什么?】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冷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。
她想起那孩子的亲生额娘——德妃。
自己和德妃……
佟佳氏与乌雅氏……
一个满洲著姓,底蕴深厚;一个包衣抬旗,正得圣宠。
【这宫里头,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孩子?】
【那孩子性子闷,受了委屈也不说,在阿哥所一个月不到都病了两回了,难道上次风寒,也是有人存心……?】
她不敢往下想。
【八岁的孩子,身边一堆奴才,却没有一个是他能信的。】
她攥着帕子的手指,指节都泛白了。
几乎要站起来。
可身子刚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【不能去。】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【祖宗定下的规矩,皇子离了母妃宫殿,就不能再随意相见,我是皇贵妃,更不能带头坏了规矩。】
她顿了顿,又想起另一层。
【而且万岁爷……未必愿意看到四阿哥与本宫太过亲近。】
这个念头压在心里很久了,此刻忽然浮上佟佳·言舒心头来。
佟佳氏是什么人家?她父亲佟国维是领侍卫内大臣,她姑姑是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。
佟佳氏一族,从龙入关,累世勋贵,这样一个家族,若与皇子过从甚密——康熙会怎么想?
【当年把四阿哥交给本宫抚养,是看本宫无子,慰藉本宫,如今他大了,搬出去了,本宫若还惦记着,时时去看望……万岁爷会不会觉得,佟佳氏在打什么主意?】
她闭了闭眼。
过了半晌,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阿哥所的方向。
“福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阿哥所传话。告诉小厨房那个丫头——四阿哥的病,让她多上心。那孩子爱吃什么她清楚,让她费心些。”
福安应了。
皇贵妃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下来。
“再去查查,四阿哥身边那些人,这几天都什么了,查仔细些。谁伺候得不尽心,谁偷懒耍滑,谁…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查清楚了,来回我。”
福安愣了一下,低头应是。
同一时刻,永和宫里也是灯火通明。
德妃已经好几夜没睡踏实了。
六阿哥烧了几天,反反复复的,好不容易退了又起来,太医说身子太弱,得慢慢养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,心里揪着疼。
和安端着药进来,轻声说:“娘娘,药好了。”
德妃接过药碗,一勺一勺地喂,六阿哥迷迷糊糊的,皱着眉头往下咽,咽了几口,忽然身子一抽,哇地吐了出来。
德妃手忙脚乱地给他擦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娘娘别急,太医说了,能咽下去就是好事。”和安在旁边劝。
德妃点点头,把碗放下,心里又酸又涩。
和安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娘娘,阿哥所那边传来消息……四阿哥也病了。”
德妃手上顿了顿。
四阿哥。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襁褓里的婴孩,小小软软的一团,她还没抱够,就被抱走了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
她好像……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。
突然,她又想起前几天四阿哥站在永和宫门口的样子——小小一个人,站在宫门口。
她看见了,可她没让他进来。
“本宫是不是错了?”
德妃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和安愣了一下,她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,但心里掂量着,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是说……前几四阿哥来的时候?娘娘只是心疼阿哥,不想让阿哥过了病气。”
德妃摇摇头,眼泪已经涌了上来,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。
“本宫那时候只是个贵人,佟佳氏来抱人的时候,本宫就算抱着他不肯撒手又有什么用?规矩就是规矩,本宫争不过。”
和安看她如此失态,也不敢多说什么,只能喃喃:“娘娘……”
德妃却像没听见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可本宫那时候也想过——他被佟佳氏养着,将来前程会更好,佟佳氏是满洲大姓,她养大的孩子,后……说不定比跟着本宫强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,眼泪啪嗒掉下来。
“本宫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,放手的时候,还盘算着,给了佟佳氏,说不定皇上怜惜我没了孩子在身边,会对我更好些,我也在想,他以后知道了我是他亲额娘,会不会对本宫好些。现在想想,本宫算什么额娘?孩子刚生下来,就开始盘算这些。”
和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德妃低头看着怀里的六阿哥,声音哽住了。
“后来有了六阿哥,本宫把想把本宫所有能给的都给他,是胤祚陪在我身边,看着他,就想起胤禛被抱走的那天,我想把欠他的,都补在这个能留在我身边的孩子身上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看向和安。
“可他现在病了,本宫连去看一眼都不敢。”
和安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四阿哥……”
德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对,本宫不知道怎么面对。八年了,他喜欢吃什么本宫不知道,病了是什么样子本宫也不知道。他要是问本宫——额娘,你为什么不要我?本宫怎么答?”
德妃低下头,看着还在止不住咳嗽的六阿哥。
“六阿哥也病着,太医说身子太弱,得慢慢养。本宫守着,夜夜熬着,可他还是反反复复不见好,你说……是不是老天在报复本宫?”
和安吓了一跳:“娘娘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德妃摇摇头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“本宫把大儿子送出去,换前程;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小儿子,补偿自己的愧疚。可现在呢?大儿子病了,本宫不敢见;小儿子病了,本宫守了这么久还是不见好,你说,这不是是什么?”
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站着。
德妃抱着六阿哥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哭声。
再说这头,巳时,福安亲自来了阿哥所。
小厨房里,敏珠正在案板前切菜,见福安进来,赶紧放下刀行礼。
福安笑眯眯的:“敏珠姑娘,皇贵妃娘娘让奴婢来传个话。”
敏珠心里一动,面上还稳着:“福姑姑请说。”
福安道:“四阿哥病了的事,娘娘知道了很是担心。太医虽说是风寒,不重,但娘娘还是不放心,娘娘说,让姑娘多费心,膳食上多上点心。”
敏珠低头应道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福安点点头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,塞给敏珠:“这是娘娘给的,让姑娘添些好食材。”
敏珠接过荷包,沉甸甸的。
福安走了,青禾在旁边眼睛都直了:“敏珠!皇贵妃娘娘可真大方!”
敏珠没好气的抬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是娘娘疼惜四阿哥。”
然后她把荷包收好,转身继续活。
这两阿哥所真是不太平,七阿哥没见好,四阿哥又病了。
她想起这几去小库房领东西时看到的——给病着的阿哥备的膳食。
无非是白粥、清汤,寡淡得很。
太医开了药,嬷嬷们照方煎药,可吃的方面,似乎没人多想过。
【光喝白粥怎么行?发烧最耗体力,得补充能量,可太医又让清淡……】
她手上顿了顿。
【算了,想这么多也没用,等送膳的时候听听太医怎么说。】
午时,敏珠提着食盒往四阿哥院子走。
走到门口,正好撞见太医出来,她侧身让到一边,低头行礼。
太医没注意她,正和身边的小太监交代着什么:“……风寒束表,脉浮紧,苔薄白。继续用荆防败毒散,每一剂,痰多咳不出,加些桔梗、杏仁,这几别让他见风,多喝温水。”
小太监应着,太医走了。
敏珠站在原地,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【这是在说四阿哥寒气在体表,毛孔闭住了,所以发热怕冷不出汗。】
【痰多咳不出,加桔梗杏仁……桔梗宣肺,杏仁降气,都是化痰止咳的。】
心里这么想着,脚步却不停,她提着食盒进了屋。
四阿哥还是躺着,脸色比昨好些,但嘴唇还是,见她进来,抬眼看了看。
敏珠把粥摆出来,说:“四阿哥,小厨房熬了白粥,您进一些吧。”
四阿哥闻言端起碗,慢慢喝了起来,神情恹恹地。
敏珠站在旁边,心里又开始转。
【太医说风寒束表,是寒气在体表,得让四阿哥发出汗来才好。葱白豆豉粥温和,能促发汗,适合他现在喝。可他痰多咳不出,得再加些化痰的才好……陈皮?不行,陈皮温燥,他现在发烧,怕是不合适,枇杷叶?太凉了,也不行……】
四阿哥喝着粥,听着她心里这叽里呱啦的,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不自觉的开心,只能边一口一口喝着粥,边抬头看她。
敏珠回过神来,就见一个冷面萌娃偷看自己,还觉得怪可爱的。
四阿哥见她看自己,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,立刻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傍晚,敏珠去七阿哥那边送山药糕。
七阿哥已经能坐起来了,但还是时不时烧起来,见她进来,眼睛亮了亮。
敏珠把碟子放在炕桌上,关切地问嬷嬷:“七阿哥今儿好些了吗?”
嬷嬷点头:“好些了,能咽下东西了。太医今儿来瞧过,说是身子太虚,得慢慢养。”
敏珠问:“太医可说了什么症候?”
嬷嬷想了想:“说是外感风寒,内里虚热,脉细数,舌红少苔。让吃些清淡的,别补太猛。”
敏珠点点头,心里又记下了。
【这是外寒内热,身子底子太差了。七阿哥本来就瘦弱,一烧起来,亏耗得更厉害。】
【还不能吃大补的东西,得清润平补……】
敏珠从嬷嬷那儿问完,心里就开始转。
她正想着,忽然感觉有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。
低头一看,七阿哥正盯着她,手里那半块山药糕举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敏珠愣了一下:“七阿哥?”
七阿哥有些愣愣地开口:“你刚才……说话了?”
敏珠摇头:“奴婢没说话啊。”
【七阿哥莫非又烧起来了?开始幻听了?】
七阿哥又眨了眨眼睛,“你说什么?”
敏珠:“奴婢没说话呀,阿哥?”
七阿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山药糕,又抬起头看她。
那眼神呆呆的,像是在努力想什么事情。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哦……”
然后低头,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,继续嚼了起来。
【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?】
【他明明就听见了。】
【可面前这个人,嘴巴没动……】
他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山药糕。
敏珠见他吃得认真,便没再打扰,轻声说:“阿哥慢用,奴婢晚些来收。”
七阿哥点点头。
等她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敏珠回头。
七阿哥已经缩回被子里了,只露出半张脸,面上虽然还是苍白,但眼睛却是亮亮的。
敏珠笑了:“来。”
七阿哥没再说话,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可被子里那小小的一团,好像比刚才放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