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节过了三，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。
前几还暖洋洋的，忽然就阴了天，冷风嗖嗖地往人脖子里灌。
阿哥所里好几个小太监都着了凉，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七阿哥也没躲过去。
敏珠是第二天才知道的。
青禾从外头跑进来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，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：“敏珠敏珠，七阿哥那边不好了！昨儿晚上烧了一夜，今早嬷嬷去请太医，说是高热不退，吃什么吐什么，已经两未进食了，说是要预备着……”
青禾没敢将剩下的话说完，敏珠也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。
她手上顿了顿：“成嫔娘娘那边呢？”
青禾摇头：“成嫔娘娘位分低，一向不得圣心，这回七阿哥病了，嬷嬷早就禀报上去了，万岁爷没给恩典，只传下话来，说男孩子家要坚强，不能娇养，成嫔娘娘那边，只能在外着急，不能将孩子接到身边照顾。”
敏珠以前对康熙朝的认知只在那九龙身上，七阿哥知道的不多，只依稀记得，七阿哥胤祐，生母成嫔戴佳氏，因为天生腿疾，康熙不喜欢这个儿子。
她其实刚来的时候还想过，为何四阿哥八岁才来阿哥所，六阿哥也还养在母妃身边，七阿哥却早早就到了阿哥所。
眼下这种情况，她才清晰意识到，一个不被皇上喜欢的阿哥，究竟是什么境地。
她没敢再往下想，只能闷闷地低头继续切菜。
但七阿哥院子那边的药味又飘过来了，苦的涩的，混着风，一阵一阵的。
傍晚时分，四阿哥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像往常那样进来，只是站着，没有披披风，敏珠只当他今饿得早了，来小厨房觅食。
结果敏珠抬头看去，却见他脸色比平白了很多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，急急行了礼。
四阿哥忽然偏过头，掩着嘴咳了两声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压着，不想让人听见。
敏珠心里一动。
【这是……也着凉了？】
她想起刘姑姑前几嘱咐过，说天冷，小主子们的膳食要上心，多备些温补的。
敏珠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问：“四阿哥，您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四阿哥摇摇头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六弟那边……太医说不太好，额娘这几都在佛堂里跪着。”
敏珠愣了一下。
四阿哥也没管敏珠的反应，他也知道他这话不应该向任何人说，但是他不想一个人憋着，他继续道：“我想去看六弟，但是到了永和宫门口，被借口推了回来，你说……她为什么这么……”
敏珠听这话直觉不对，她顾不得什么主子奴才了，立刻打断了四阿哥的话。
四阿哥不能有这样怨怼生母了的话说出口，阿哥所指不定有什么人在探听着。
“奴婢想，德妃娘娘只是怕病气过给了阿哥。”
但是心里想的却满是对四阿哥的关心。
四阿哥愣了一下，片刻后神色又恢复成往常那样。
敏珠也意识到他情绪稳了下来。
心里也开始乱想了起来。
【哎，六阿哥有亲娘守着，七阿哥这边……连亲娘的面都见不着……】
四阿哥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七弟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敏珠一愣，没想到他会问七阿哥。
“听说烧了几了，水米未进，喂什么都吐。”她斟酌着说，“嬷嬷急得很。”
四阿哥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晚上，敏珠躺在通铺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七阿哥院子那边的药味又飘过来了，比白天还浓，她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那股苦味。
【烧了几了，水米未进……这么小的孩子，怎么扛得住？】
她翻了个身，盯着黑暗中的帐顶。
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——很多年前，老家那个土坯房里，妹妹也是烧得小脸通红。
那会儿她才八岁，站在旁边看着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此刻，药味又飘进来，苦得她心里发酸。
她脑子里又浮现起七阿哥那个眼神——怯怯的，像小鹿似的，生怕给谁添麻烦。
【很像妹妹。】
第二天一早，敏珠起来就开始忙活。
她取了糯米粉、山药、一小罐蜂蜜。
青禾凑过来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敏珠头也不抬：“做点东西。”
“给谁？”
敏珠没回答。
她把山药蒸熟，捣成泥，和进糯米粉里，加了点蜂蜜揉成面团，又揪成小剂子，搓成圆球，用拇指在中间按了个小坑。
【那孩子几未进食了，得做点软和的、好克化的。山药养胃，蜂蜜甜甜的，应该能哄他吃两口。】
【病了不能吃太甜的东西，蜂蜜只放一点点就好。】
水开了，蒸笼上锅。
热气腾腾地冒起来，带着山药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。
敏珠端着山药糕走到七阿哥院子门口。
嬷嬷正从里头出来，眼眶红红的，见她愣了一下。
敏珠把食盒打开，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山药糕。
“山药糕，好克化的。是小厨房新做的，嬷嬷看看，要是觉得不合适，就不给七阿哥吃。”
嬷嬷看着那碟点心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们有心了，只是七阿哥从昨到今，喂什么都吐。”
但嬷嬷还是让敏珠进来了。
因为白屋里没有点灯，可这间屋子位置并不好，白里也昏暗昏暗的。
七阿哥躺在炕上，小脸烧得红红的，嘴唇得起皮，整个人瘦得可怜，被子底下小小的一团。
敏珠把碟子放在炕桌上。
七阿哥因为听见响动，眼睛慢慢睁开了，他烧了几，整个人迷迷糊糊的，看见敏珠，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。
嬷嬷见七阿哥醒了，说道。：“阿哥，小厨房做了山药糕送来，吃一些吧。”
七阿哥没动，只是看着敏珠。
敏珠也不敢动作，就站在那儿。
过了一会儿，七阿哥小声说：“……我吃了会吐。”
敏珠想了想，将碟子里的一块山药糕分成两半，然后捧着碟子，走到他身边。
“阿哥，就咬一小口，尝尝味道，咽不下去就吐出来。”
七阿哥犹豫了一下，张开嘴，咬了一小口。
敏珠盯着他的喉咙，看他慢慢咽下去。
没吐。
七阿哥自己也愣住了，低头看着那半块山药糕。
敏珠又把剩下的半块递给他：“再试试？”
七阿哥接过去，又咬了一口。
还是没吐。
敏珠松了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嬷嬷，嬷嬷捂着嘴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敏珠从七阿哥院子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提着空食盒往回走，走到四阿哥屋子时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四阿哥就站在那儿，不知站了多久，身边竟一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。
敏珠走过去，行了礼。
四阿哥忽然问：“他吃了？”
敏珠点头：“吃了两块，没吐，多的却也吃不下了。”
四阿哥还想说些什么，但先出口的，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