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节这,御花园里已是春意融融。
迎春开得最早,嫩黄嫩黄的一丛丛,缀在朱红的宫墙下,鲜亮得晃眼。
玉兰也正值盛时,亭亭立于枝头,花瓣厚润如脂,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杏花才刚绽开三三两两,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,含羞带怯的。
园中搭起了彩棚,下设长案,棚边摆着几盆新开的各色花草,是皇贵妃一早特意让人从暖房里搬来的,应着花朝节的景。
太皇太后端坐上首,太后与康熙分坐两侧,皇贵妃、四妃及一众贵人、庶妃依次列坐。
皇子们也有自己的位置——太子在康熙身侧,大阿哥、三阿哥、四阿哥、五阿哥按年龄列坐于殿侧的长案后。
六阿哥自冬起,病的断断续续,今依旧没来;七阿哥也由其母妃成嫔上报,说得了风寒,今也没来。
花朝节开宴后,先是走了进茶、进酒、进馔的仪程,待这些礼数走完,才到了今的重头戏——各宫献礼。
按以往的规矩,是各宫依次献点心,太皇太后、太后、康熙每样尝一口。
惠妃因为大阿哥最近骑射本事得了康熙几回夸奖,于是率先起身。
她今穿绀青色缎绣折枝迎春纹氅衣,既端庄也不沉重。
她端着一碟春韭玉饼呈到太皇太后面前,那饼卷得齐齐整整,用细葱丝打了个结,薄薄的饼皮透着碧玉般的翠色。
太皇太后拿起一块,咬了一小口,细细嚼了,点头道:“鲜嫩,饼皮也薄。”
太后听了,笑着点了点头,康熙并未多言。
惠妃低头笑了笑,退下时,目光与几位交好的贵人微微一触,眉梢带着几分得意。
惠妃献完,宜妃便接着起身,惠妃已然抢了先,皇贵妃不可能第二个上,估计是想最后出场了,她也不扭捏,就端着糕点上前。
她穿嫣红色妆花缎氅衣,金线勾边的缠枝桃花亮得晃眼。
她献的是金丝香饽和云片芙蓉糕,金丝饽饽炸得金黄,面上细细密密地撒着糖霜,像覆了一层薄雪;芙蓉糕切成薄片,层层叠叠码成芙蓉花的形状。
太皇太后尝了那饽饽,笑道:“这饽饽炸得透,里头却还是软的,难为怎么做到的。”
宜妃笑道:“太皇太后夸得妾都不好意思了,御膳房那帮人,可是炸废了三锅才炸出这一碟来。”
康熙也给面子,赞了句好。
宜妃眼睛弯了弯,退下时,几位与她交好的贵人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,她下巴微微扬起,步履轻快。
荣妃起身时动作偏慢,月白色暗花纱氅衣上绣着极浅的淡绿兰花纹,衬得她有几分娇弱之感。
她献的是松雪素云糕,素白的一碟,上面用芝麻点了淡淡的云纹。
太皇太后尝了一小口,品了品,说:“这糕看着素,吃着倒有层次,底下有一层淡淡的桂花甜——可是夹了桂花糖?”
荣妃淡淡一笑:“太皇太后尝出来了。底下那层是桂花糖渍的糯米,上边是原味的,两样叠在一起蒸的。”
康熙点点头:“荣妃心思很是巧。”
荣妃福了福身,退回原位,面上依旧淡淡的,仿佛那些夸赞与她无关。
轮到德妃。
她穿香色缎绣暗花兰草纹氅衣,今虽强撑着精神,眼底到底还是带着几分倦意。
她端着糕点走到太皇太后跟前,那糕软软糯糯的,通体雪白,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。
太皇太后尝了,点点头,问了一句:“六阿哥可好些了?”
德妃闻言眼眶微微一红,低头应道:“劳太皇太后惦记,还是那样。”
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温声道:“慢慢来,孩子的事,急不得。”
康熙也让她宽心,得空便去她宫里坐坐,看望六阿哥。
德妃点点头,退下时脚步顿了一下,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喜。
其余贵人、庶妃依次献礼。
轮到良嫔时,殿中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被她吸引。
良嫔貌美,但一像怯懦,今为了这花朝节,很是打扮了一番,淡青色暗花纱氅衣,料子上绣着极浅的流云暗纹。
加上她容貌极柔,这颜色衬得她眉眼温婉得像一汪春水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发间簪着一对银色点翠海棠簪,耳上一对珍珠耳坠,珠子不大却圆润有光。
她端着一碟海棠酥呈到太皇太后面前。
那酥做得极精巧——花瓣层层绽开,每一瓣都用粉色的米糕捏成,中间一点蜜糖做蕊,摆在碟中,像真的一朵朵海棠花。
康熙眼前一亮,拿起一块细细端详,笑道:“这手艺,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太皇太后也道:“这花做得真,像御花园里开的海棠。”
康熙尝了一块,点了点头,继续问了一句:“这是你做的?”
良嫔低头轻声应道:“是臣妾自己琢磨的,用的是糯米粉和山药泥,染了花汁,捏成花瓣的样子。”
康熙点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但明显记住了今的良嫔。
良嫔退下时,八阿哥坐在嬷嬷怀里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母亲身上,又收回来。
四岁的孩子,坐得比好些大人还稳,旁人看了只觉得这孩子懂事,只有良嫔知道,他是怕给自己惹麻烦。
良嫔回到座位,心跳还有些快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大的场合被皇上多看了一眼。
很快便轮到皇贵妃,她亲自捧着一个剔红食盒走上前,并未打开。
“太皇太后,这是妾让人新琢磨的点心,还请您打开尝尝。”
一旁的嬷嬷将食盒打开,九盏小玉盏整整齐齐摆在太皇太后面前。
园中安静了一瞬。
那九盏东西,白的如初雪凝脂,粉的似桃花浸露,黄的若蜜蜡融光,红的温润像玛瑙,褐的醇厚如琥珀。
每一盏都在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泽,轻轻一晃,盏中的凝脂便软软地荡起涟漪。
太皇太后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,眼里满是兴味:“这是……?”
皇贵妃笑道:“这叫玉盏凝香羹。”
见上座的三人面上都有好奇之色,皇贵妃柔柔一笑,继续道:“这羹一共九盏,九种口味,还请太皇太后,太后,皇上品尝。”
太皇太后拿起小勺,先尝了那盏山楂的。
勺尖触上去,那凝脂便软软地陷下一块,入口几乎不用嚼,只在舌尖轻轻一抿,便化开了,酸甜的滋味慢慢散开,恰到好处地勾动味蕾。
太皇太后愣了一下,又舀了一勺,笑道:“活了七十多年,头一回吃到这样嫩的东西。”
康熙尝了那盏原味的,品了品,放下小勺,看向皇贵妃,眼里满是笑意:“这九盏,不光好看,心思更巧,表妹是怎么想到的?”
皇贵妃听他称自己表妹,笑容更是温柔,轻声道:“臣妾想着,一人一个脾胃,酸甜苦辣各有所好,若是只有一种口味,总有人不爱吃,不如多做几样,让各人自己挑喜欢的。”
太皇太后听了,点点头:“这话实在,不是想着出风头,是想着让吃的人舒服。”
宜妃见皇贵妃得了青睐,心情转好,便探着身子问:“皇贵妃娘娘,妾能尝尝那盏粉色的不?”
皇贵妃笑道:“自然是要分给各宫的,宜妹妹别急。”
康熙又尝了那盏桂花的,点头道:“这个清香,朕喜欢。”
接着他又尝了蜜桃的、红枣的、杏仁的、松子的……每样尝一小口,每样都点点头。
“各有各的好。”康熙放下小勺,看向皇贵妃,“你有心了,近江宁织造新献了上好的缎子,雪青色正好配你。”
康熙身边的太监立刻记下,回头自会送到承乾宫。
惠妃尝了一盏红枣的,没说话,但多舀了一勺。
眸子暗了暗,心里暗暗掂量:这羹一出,皇贵妃在太皇太后和皇上面前又添了几分体面。
宜妃终于尝到了那盏蜜桃的,眼睛一下子亮了,止不住的夸皇贵妃心思巧妙,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。
荣妃尝了松子的,点点头,面上不显,但一口接着一口,明显也是喜爱的。
德妃则是尝了杏仁的,品着这羹,她想起六阿哥。
六阿哥病了以后,胃口一直不佳,这嫩滑的点心,也不知道他能否吃得下?
她抬眼看向皇贵妃,想问问做法,但又想起了四阿哥,只得把这份心思压下去。
良嫔坐在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那羹,她位分不高,没分到,但八阿哥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问:“额娘,那个粉色的……”良嫔轻轻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,目光却在那盏蜜桃上停留了一瞬。
御花园里散宴的时候,敏珠正蹲在小厨房的灶前添柴。
青禾在旁边择菜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敏珠,你说今儿花朝节,太皇太后她们这会儿是不是正吃着好的呢?”
敏珠头也不抬:“应该是吧。”
“你说皇贵妃娘娘会不会把你的点心献上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青禾嘟囔着继续择菜。
敏珠没说话,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。
巳时入宴,午时用膳,未时散宴……这会儿应该正在献礼吧,那九盏羹,也不知道入了太皇太后的眼没有。
她把柴添好,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。
青禾忽然问:“敏珠,你说咱们今儿能不能也吃顿好的?花朝节呢。”
敏珠正要说话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掀帘进来,笑眯眯的:“敏珠姑娘,承乾宫那边传话了,皇贵妃娘娘说,今儿花朝宴上,您的点心得了大夸。太皇太后说,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吃到这样嫩的东西,皇上尝了,也说好,宜妃娘娘追着问是怎么做的。”
不给敏珠反应的机会,小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,递给她:“这是娘娘赏的。”
敏珠接过荷包,沉甸甸的,比上次还厚。
青禾在旁边眼睛都直了。
小太监一走,青禾就一把抓住敏珠的胳膊:“敏珠!太皇太后,皇上都说好!你也太厉害了!”
敏珠也很是高兴,但她没让自己高兴太久,把荷包收好,转身继续活。
青禾真心为她高兴,让她心里也很是动容。
“今晚加个菜,”她说,“咱们自己过过节。”
青禾眼睛亮了:“真的?做什么?”
敏珠想了想,目光落在墙角那筐新送来的荠菜上。
二月荠菜最是鲜嫩,御膳房送了不老少,还剩下一把,豆腐也是现成的。
“荠菜豆腐羹。”她说,“鲜着呢。”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小厨房里飘出荠菜的清香。
敏珠站在灶前,搅着锅里的羹汤,荠菜切得细细的,在白的汤里打着旋儿,碧绿的荠菜和嫩白的豆腐丁缠在一起,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。
青禾在旁边捧着碗,眼巴巴地等着。
“好了没好了没?”
敏珠笑了,舀了一勺尝了尝,又撒了点儿盐,这才盛了两碗。
“行了。”
两人端着碗,坐在小厨房门口的石阶上。
青禾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但眼睛眯成了缝:“好喝!鲜得眉毛都要掉了!”
敏珠也尝了一口。
荠菜的清香混着豆腐的嫩滑,在舌尖化开,春天的味道全在里头。
敏珠捧着碗,看着那片金红的天,脑子里忽然飘回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【穿越到清朝两个多月了……】
她想起那个小县城,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,想起冬天漏风的土坯房。
她家穷,是真穷。
爹在砖窑扛活,娘给人洗衣裳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虽然父母没有像其他村里人一样,但是她从小就知道,要活下去,要活的好得靠自己。
村里那些孩子,一个个面黄肌瘦的。
她妹妹因为母亲怀孕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,生下来就瘦,三岁了还跟人家一岁的差不多。
有一回妹妹发烧,烧了三天,父亲抱着她去镇上的医院,医生说是营养不良,身子底子太差。
那会儿自己才八岁,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烧得通红的小脸,心里头堵得慌。
后来她拼命读书,努力打零工挣钱,她从小县城考到市里,从市里考到省城,又从省城考到大都市,所有人都说她命好,只有她自己知道,多少个夜里是点着蜡烛熬过来的。
选专业的时候,她填了营养师。
导师问她为什么。
她说:“我小时候见过太多孩子,因为营养不良,病的病,弱的弱。我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。”
导师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以为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,攒够了钱,回老家开个小店,给村里的孩子讲讲怎么吃才健康。
结果还没等到那一天,一场车祸就把她送到了这里。
【也不知道父母和妹妹现在怎么样了?“我”还活着吗?】
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把眼眶里的那点热意压下去。
【想这些做什么,回不去了……】
【既然回不去,就得在这儿活出个样来。】
她想起刚穿越那会儿,什么都不会,刘姑姑一句话就能让她心惊胆战半天。
可现在呢?
刘姑姑赞赏她,皇贵妃也赏了她,太皇太后也夸了她。
总算让她瞧见了些希望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把这念头压下去,没让自己想太远。
青禾在旁边叽叽喳喳:“敏珠,你说太皇太后吃的那盏山楂的,是不是也这么好吃?”
敏珠笑了:“应该吧。”
敏珠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心里念叨着,【子还长着呢,一步一步来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