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，卯时末。
敏珠蹲在灶前添柴，脑子里还在想昨儿承乾宫太监传来的话。
那太监把春盘碧玉卷带回去的时候，笑眯眯的，什么也没说。
今儿一早又来了，还是笑眯眯的，手里没拿荷包，只带了一句话。
“皇贵妃娘娘说了，姑娘这点心做得好，味道很正，但娘娘还让奴才带句话——”
敏珠竖起耳朵听着。
太监清了清嗓子，拿腔拿调地学着：“这春盘碧玉卷，名字起的好，做得也好，应景，本宫吃着也欢喜，只是……各宫娘娘年年立春都吃这个，御膳房做的虽不及你精细，倒也不算新鲜。”
说完，太监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，看着她。
敏珠愣了一下。
【这是……夸了，还是没夸？】
敏珠瞧太监这么看着她，心下了然，摸摸了腰间的荷包，掂了掂，递给了太监。
太监见状，笑眯眯收下，随机补了一句：“娘娘的意思是，姑娘心思巧，不妨再琢磨琢磨别的，要那种……旁人没见过、想不到的。”
说完，太监就走了。
敏珠站在原地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。
【“做得好”是给脸面，“应景”是实话，“各宫年年都吃”……】
【意思就是这东西不新鲜，御膳房也能做，我做的好点，但也只是好点。】
她叹了口气。
得想点别人没有的，可什么才是别人没有的？
一上午，敏珠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，和面的时候水放多了，连青禾跟她说话都没听见。
青禾戳了戳她：“敏珠，你魔怔了？”
敏珠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她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那几株玉兰已经快谢了，花瓣落了一地，白白净净的，像铺了一层雪。
她盯着那些花瓣，脑子里却全是：【别人没有的……别人没有的……】
【现代的东西古代肯定没有，但能用古代食材做出来的……】
她想起前世上营养师课时学过的那些东西——适合老人小孩的膳食，要软、要烂、要好消化。
太皇太后胃口不好，老人家牙口也不行，吃不了硬的东西。
【要是能做出一种点心，不用嚼，入口就化……】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，外婆给她做的鸡蛋羹，软软嫩嫩的，一勺一勺喂给她吃。
【鸡蛋羹……那是蒸的。】
【要是加点牛呢？更香。】
【要是加点冻粉呢？能凝固成形状。】
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但太快了，没抓住。
下午，敏珠在厨房里收拾柜子，翻出一包冻粉。
那是用石花菜熬制的，御膳房用来做水晶糕的原料，她来阿哥所这么久，还没见人用过。
她拿着那包冻粉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【水晶糕……冻粉做的，口感偏硬偏脆，像嚼冻子。】
【要是冻粉放少一点呢？】
【要是加点牛和鸡蛋呢？】
她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，这回抓住了。
【布丁。】
【现代的布丁，不就是牛、鸡蛋、糖，加上凝固剂吗？】
【古代没有布丁，但有鸡蛋羹，有牛，有冻粉……】
她盯着那包冻粉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【为什么不能做出来？】
随即，她取了一小把冻粉，用温水泡软，又把牛煮沸，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搅匀，加了点蜂蜜，再把泡好的冻粉倒进去，搅到完全融化，然后倒进小瓷碗里，等着放凉凝固。
青禾凑过来看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敏珠说：“试试新花样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她摸了摸碗里的东西——
凝固了，但颤颤巍巍的，和御膳房那种硬邦邦的水晶糕完全不一样。
她用小勺挖了一口，尝了尝。
【嗯……太硬了，冻粉还是放多了，而且只有味，太单调。】
第二天，敏珠又试了一次。
这次她把冻粉的量减了一大半，牛和鸡蛋的比例也调整了，还加了一点点糖，不敢多加，怕太甜。
蒸好放凉，她挖出来一尝。
【嫩很多，但还是不像……哪一步出错了呢？】
她盯着那碗颤颤巍巍的东西，忽然想灵光一闪。
【是了。】
【御膳房的点心都讲究造型，我这个就是一坨白，拿不出手。】
下午，青禾在吃着她上次去送膳，主子赏的零嘴。
是一块蜜饯桃子，去年夏天剩的，糖渍的，红彤彤的，看着就甜。
敏珠看着她吃，忽然脑子里又闪了一下。
【蜜饯桃子……有颜色，有味道。】
【要是把桃子汁调进牛里呢？】
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翻出那罐蜜饯桃子，倒出一点汁来，汁水是淡淡的粉红色，闻着酸酸甜甜的。
她舀了一勺调进刚做的牛液里，再蒸。
蒸出来之后，那碗东西变成了淡淡的粉色，像一朵粉色的云。
青禾凑过来看，眼睛都直了：“哇，这个好看！”
敏珠自己也看愣了。
【原来颜色可以这样调。】
她想起厨房里的存货——
【山楂泡水，是红的，桂花泡水，是黄的，红枣煮水，是褐红的，杏仁捣汁，是白的……】
她数了数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【太皇太后胃口不好，山楂的开胃；太后蒙古人，肯定爱香的；万岁爷……不知道，原味最保险；皇贵妃娘娘温润，桂花香适合她……】
【还有阿哥们——四阿哥脾胃弱，原味最温和；三阿哥贪嘴，山楂开胃；大阿哥练骑射，红枣补气；七阿哥……】
她想起那个瘦小的背影，怯怯的眼神。
【七阿哥，给他原味吧，什么都不加，最净。】
她算了算，正好九种口味。
九盏，合起来是一整套。
每一盏都有它的主人，每一盏都有它的心意。
敏珠这么想着，便打算挨个试过。
几个时辰忙下来，倒也试了不少。
山楂的试了，酸甜适中，颜色是淡淡的红。
蜜桃的试了，，看着就招人喜欢。
红枣的试了，枣香浓郁，和牛很配。
杏仁的试了，有股特别的香味，醇醇的。
轮到桂花，她犯难了。
【二月里哪来的桂花？】
她翻出那罐去年秋天收的桂花，打开闻了闻——香还在，但比新鲜的淡了许多，还有一点点陈味。
【要是有新鲜的就好了……可现在是二月，桂花九月才开。】
【能不能用别的代替？】
她想了想，忽然想起还有一种东西——桂花酱。
那是去年秋天用新鲜桂花和蜜糖渍的，封在小罐里，香味比桂花浓得多。
她翻出来，打开闻了闻——对了，就是这个味，浓而不冲，甜而不腻。
她用桂花酱调了一盏，蒸出来，颜色是浅浅的蜜色，闻着有股幽幽的香。
两天后，九份小瓷盏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。
每一盏都颤颤巍巍的，颜色各不相同——白的雪白，粉的娇嫩，黄的蜜色，红的温润，褐的醇厚。
青禾在旁边数了一遍又一遍，眼睛都直了。
敏珠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最后的名字：
玉盏凝香·山楂——开胃消食
玉盏凝香·牛——醇厚养胃
玉盏凝香·蜜桃——酸甜生津
玉盏凝香·桂花——清雅幽香
玉盏凝香·红枣——补气安神
玉盏凝香·杏仁——温润养肺
玉盏凝香·松子——清香淡远
玉盏凝香·原味——本味纯粹
青禾隔空吸溜一口，眼睛眯成了缝，一副想尝的表情。
敏珠见状笑了笑，心里暗自想着，【这回，应该没人见过吧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