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稳了啊!”
李响的声音隔着引擎的轰鸣传来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后座的叶安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冻得有些发白的牙齿。
“从这儿到咱们军区大院,路不好走,雪又大,还得开两个多钟头呢!”
“团长这会儿,估计也等急了。”
吉普车像是雪地里一头横冲直撞的绿色野兽,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车身随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剧烈颠簸,每一次起伏,都让叶安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出来了。
她的小脸紧贴着冰冷的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一成不变的苍茫雪景,小手却死死抱着那个依旧温热的水壶。
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,光是这趟火车就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,此刻再被这么一颠,口便泛起一阵阵烦恶的闷气。
“小妹妹,你是不是不舒服?脸怎么这么白?”李响显然是个心细的人,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她的异样,立刻放慢了车速。
“有点晕车。”叶安安闭上眼,轻声应道。
“那你靠着眯一会儿。”李响的声音里透着关心,“团长这人吧,看着冷,其实心最细了。他交代我,说你身体不好,让我开慢点。要不是怕你在外面冻久了,我恨不得把车开成乌龟爬!”
他嘴上这么说,脚下却把油门踩得更轻了。
叶安安闻言,心里那点翻涌的不适感,竟被一股暖意冲淡了不少。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,看着李响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的年轻脸庞,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的“活阎王”哥哥,又多了一分复杂的认知。
时间在单调的颠簸中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叶安安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,车速终于平稳了下来。
“到了!前面就是咱们军区大门了!”李响兴奋的声音传来。
叶安安立刻来了精神,直起身子朝前望去。
只见漫天风雪中,两座高大威严的岗哨亭,如同两尊沉默的巨人,矗立在前方。岗亭之间,一道漆着“八一”红星的铁栅栏门紧紧关闭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大门两侧的红墙上,刷着几个龙飞凤舞的白色大字——“保家卫国,人人有责!”
字迹在风雪的侵蚀下有些斑驳,却依旧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。
最让人心头一震的,是岗亭下站着的两名哨兵。
他们穿着厚实的军大衣,戴着带帽檐的棉军帽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双在黑夜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他们手里紧紧握着上了刺刀的,身姿挺拔得如同两棵扎在冰雪里的青松,任凭风雪如何肆虐,都纹丝不动。
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肃之气,让吉普车里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车子缓缓停在大门前。
一名哨兵立刻上前一步,目光如电,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停车检查手势。他的动作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李响摇下车窗,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。他探出头,递上一本证件和一张盖着红章的纸。
“同志,辛苦了。奉团长命令,接他妹妹叶安安同志。”
那名哨兵接过证件,并没有立刻放行。他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,那道刺目的光柱,先是在李响脸上停顿了两秒,然后,猛地转向了后座的叶安安。
被那道光束罩住的瞬间,叶安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了。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,纯粹是在执行命令,确认目标。
“姓名?”冰冷的声音从哨兵口中吐出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叶安安。”叶安安回答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。
哨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,像是在将她的样貌与什么信息进行比对。然后,他才收回手电筒,对着岗亭里打了个手势。
另一名哨兵拿起桌上的电话,似乎是在向内部通报核实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引擎的低吼声。
叶安安的心,也随着这份寂静,微微提了起来。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?一个连进门都需要如此严苛审查的地方。
片刻后,岗亭里的电话似乎得到了回复。那名哨兵放下电话,点了点头。
“咔哒!”一声清脆的响声后,那厚重的铁栅栏门,缓缓地向两侧打开。
“进去吧。”哨兵的声音依旧冰冷。
李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,冲哨兵敬了个礼,这才重新发动车子,驶入了那个神秘而威严的世界。
车门外的世界,豁然开朗。
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最先钻进耳朵的,是震天的呼喝声!
“一!二!三!四!”
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训练场上,上百名只穿着单薄训练服的士兵,正在漫天风雪中进行着体能训练。他们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白霜,口中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白雾,那股子冲天的血性和阳刚之气,仿佛能将这寒冷的冬夜都给点燃。
叶安安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家属楼,楼与楼之间拉着横幅,上面写着“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”、“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”等醒目的大字标语。
这就是赵景川的世界。
一个充满了纪律、热血和绝对服从的世界。
她看着这一切,心中那点对未知环境的忐忑,竟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期待所取代。
或许,只有在这样铁一般的环境里,才能养出真正强大的体魄。
“看到没,那边就是军区总医院,白色的那栋楼。”李响一边开车,一边指给她看,“全北方最好的医生都在那儿!团长说了,你一到,就安排你去做最全面的检查!”
叶安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栋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洁白肃静的大楼,就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。
吉普车没有在普通的家属楼区停留,而是七拐八拐,开进了一片更为安静的区域。这里的楼房间距更大,四周栽种着挺拔的松树,环境清幽了不少。
最终,车子在一栋与周围红砖楼截然不同的二层小洋楼前,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这栋小楼是灰色的砖墙,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在周围的建筑中显得既低调,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特殊。
“到了,小妹妹。”李响熄了火,回头看着叶安安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,带上了一丝下级面对上级时特有的拘谨。
“这就是团长的家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,在叶安安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叶安安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沉重的车门。
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,再次将她包围。她站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门前,抬头看着二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。
这里,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家了。
而屋子里,住着那个让整个军区都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。
她的亲哥哥。
她正准备抬脚,小楼的门,却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