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安安站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门前,抬头看着二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。
这里,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家了。
而屋子里,住着那个让整个军区都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。
她的亲哥哥。
她正准备抬脚,小楼的门,却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。
一股与车内截然不同的、燥温暖的空气,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肥皂和某种金属机油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伴随这股气息的,还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男人逆光而立,整个身形都被笼罩在门内透出的昏黄光影里,看不真切面容。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仿佛一座沉默的山,将门内外两个冰火两重天的世界,切割得泾渭分明。
那股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迫感,甚至比院外肆虐的暴雪还要令人窒息。
“团……团长!”
前一秒还跟叶安安有说有笑的李响,声音在一瞬间绷得笔直。他“啪”地一下立正,身板挺得像钢筋,脸上的那点随和与热情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下级面对最高长官时,那种发自骨髓的敬畏与服从。
叶安安抱着怀里那个旧包袱,小小的身子在男人巨大的阴影笼罩下,更显得单薄如纸。
她抬起头,终于看清了来人。
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,大概比后爸赵青山还要高出半个头。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绿色的作训服,裤脚和袖口都沾着融化的雪水和泥泞,结实的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显然是刚从某个地方疾步赶回。
他的头发剃得很短,是那种最标准的军人板寸,湿漉漉的,有几缕还贴在饱满的额角,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。一张轮廓极为分明的脸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仿佛那张脸天生就不会做出除冷漠以外的任何神态。
最让人无法忽视的,是他手里随意拎着的一半旧的马鞭。
那马鞭是黑色的,皮质的鞭身已经用得有些磨损,但依旧柔韧。他修长有力的手指,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木质的鞭柄上,随着他从门内走出的动作,鞭梢在地上轻轻拖动,发出一阵细微而危险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,就是赵景川。
他没有理会一旁站得笔直的李响,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,越过院子里的风雪,径直落在了叶安安的身上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没有探究,没有好奇,更没有久别重逢的亲人该有的半分热切。
那目光,就像最精准的探照灯,冷静、锐利,带着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。仿佛她不是一个千里迢迢来投奔他的、有血缘关系的妹妹,而是一件需要被评估价值和风险的物品。
叶安安在那目光下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红棉袄。
她没有躲闪,也没有畏惧。
在赵景川审视她的同时,她也同样在审视着他。
她悄然运起那丝微弱的精神力,凝神望去。
刹那间,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这个男人头顶的气运,与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相同。
后爸赵青山的气运,是厚重沉稳的土金色,坚实而温暖。
而眼前这个赵景川,他的气运,却是一团凝练到了极致的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白金色!
那光团的边缘,锋利如刀,锐不可当!更让叶安安心头一跳的是,在那白金色的气运之中,还缠绕着一丝丝肉眼几不可辨的、殷红如血的煞气!
那是真正上过战场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淬炼出的铁血煞气!
但这股煞气,却被那团更为强大的、堂皇正大的白金色气运牢牢压制着,不仅没有让他堕入邪道,反而成了他威势的一部分。
刚猛、霸道、锐利、一往无前。
这就是她用“望气”之术,窥见到的,属于赵景川的命格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。
一个意志如钢,说一不二,绝对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的男人。
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忙,寻常的亲情牌和示弱,恐怕在他这里,连半点水花都激不起来。
两人就在这风雪夜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,无声地对峙着。
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最终,还是赵景川先收回了目光。
他的视线,从叶安安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,缓缓移到她那件崭新却土气的大红棉袄上,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似乎有些不耐。
“东西给她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,比这北方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,低沉,沙哑,不带一丝起伏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冰块里砸出来的。
“是!团长!”
李响如蒙大赦,连忙将叶安安的包袱,连同吉普车钥匙一同递到赵景川手上,然后对着两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偌大的院子里,只剩下兄妹二人。
赵景川单手拎着那个小小的、打着补丁的包袱,那包袱在他宽大的手掌里,显得格外可怜。
他没有再看叶安安,甚至没有弯腰的打算。
他只是转过身,用那马鞭的鞭柄,指了指屋里那条幽深冰冷的走廊尽头。
“走廊尽头,左手边。”
说完,他便再没有多余的半个字,径直迈开长腿,越过叶安安的身边,朝着二楼的楼梯走去。他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,发出沉重而规律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是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。
叶安安站在原地,任由那股夹杂着男人身上汗水与寒气的风,从她身侧刮过。
直到二楼传来一声清晰的、代表着彻底隔绝的关门声,她才缓缓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
空旷的大厅里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还有那个被他随手扔在门边地上的,她的小包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