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重新启动的巨大欢呼声,像是终于给这趟漫长而压抑的旅途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车厢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,人们的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开始收拾行囊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站后的打算。
林晓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,再看看身边一脸平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叶安安,心里的担忧却怎么也放不下。她拉着叶安安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纸笔,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递过去。
“安安妹妹,这是我在文工团宿舍的地址。你哥他……要是对你不好,或者你受了什么委屈,千万别一个人扛着,就来找我!姐一定帮你!”
叶安安看着她满眼的真诚,心里一暖,郑重地将纸条收好。
“谢谢晓梅姐。”
剩下的路程,在所有人的期盼中过得飞快。当火车用一声更加悠长的汽笛和剧烈的震动,宣告它终于抵达终点时,整个车厢都沸腾了。
晚了足足十几个小时,这趟艰难的旅程,总算是结束了。
“安安妹妹,我们一起下车,我送你到出站口!”林晓梅生怕她被人挤散了,一把拉住她的手,护着她往车门口挪动。
车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凶猛得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流,夹杂着无数冰冷的雪粒子,狂暴地灌了进来。车厢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叶安安裹紧了身上那件火红的棉袄,刚一踏上站台,那股无孔不入的寒风就顺着她的领口和裤管往里钻,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每一次咳嗽,都扯得她口发紧,仿佛肺里吸进的不是空气,而是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子。
“我的天,怎么这么冷!”林晓梅也冻得直跺脚,连忙用自己的身体帮叶安安挡住风口,“你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叶安安摆了摆手,将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,快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车站。
站台上乱成一锅粥,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、行色匆匆的人。人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是无数游走的白色魂灵。地上积着厚厚的雪,被踩得又脏又滑。
两人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到了出站口,林晓梅还有些不放心,指着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候车棚说:“安安妹妹,你就在那儿等我一下,我去问问我单位来接我的车到了没有,要是到了,我先送你去你哥那儿!”
“不用麻烦了晓梅姐,我哥应该派人来接我了。”叶安安谢绝了她的好意。她知道,自己这趟投靠,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。
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林晓梅,叶安安独自一人抱着那个小小的、打着补丁的包袱,站在了风雪交加的出站口。
她个子太小了,淹没在来来往往的大人腿中间,像一叶随时会被风雪卷走的孤舟。
她踮起脚尖,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。
父亲的电报里说,会有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接她。
她的目光越过一个个焦急等待的面孔,最终,定格在了不远处。
那里,停着一辆在周围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军绿色吉普车。车身上还覆盖着一层没有来得及扫净的积雪,车头两个圆圆的大灯,在昏暗的天色下,像两只警惕的眼睛。
一个穿着厚实军大衣、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,正站在吉普车旁。风雪很大,他却站得像一标枪,手里高高举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黑色的毛笔,写着三个清晰的大字——
叶安安。
就是他了!
叶安安心头一松,抱着包袱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吉普车走去。
那个举着牌子的年轻警卫员叫李响,是赵景川手下的兵。他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快五个小时了,手脚都快冻僵了,心里正不住地腹诽。
团长也真是的,这么大的雪,派谁来不行,非派他这个警卫员亲自来接。还说他妹妹年纪小,胆子也小,让他机灵点。
能让那个“冷面活阎王”亲自开口嘱咐,还用上“胆子小”这种词,李响想象中的“团长妹妹”,应该是个跟他一样人高马大,或者至少也是个健壮朴实的农村姑娘。
他一边举着牌子,一边伸长了脖子在出站的人群里搜寻,可出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他也没看到符合想象的目标。
就在他冻得准备回车上暖和一下的时候,一个火红的小小身影,闯入了他的视线。
那是个小姑娘,看起来最多也就十岁出头,瘦得厉害,裹在一件崭新的、红得耀眼的大棉袄里,更显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,白得几乎透明。她抱着一个旧包袱,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走得磕磕绊绊,风一吹,那小身板都跟着晃悠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跑。
李响心里还在嘀咕,这是谁家的孩子,怎么大人也不管管。
然后,他就看到那个红色的小身影,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女孩在他面前停下,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泛红,却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。
她仰着头,看着他手里的牌子,又看了看他,然后用一种清脆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,礼貌地问道:“叔叔,请问……你是来接叶安安的吗?”
李响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当机了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牌子,又看看眼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、仿佛一碰就碎的“豆芽菜”,眼睛瞪得比车灯还圆。
这……这就是团长那个“年纪小、胆子小”的妹妹?!
这也太小、太弱了吧!
“我……我就是!”李响回过神来,看着女孩冻得通红的鼻尖和微微发白的嘴唇,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,心里的那点腹诽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,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一种莫名的保护欲。
他连忙扔掉手里的木板,一个箭步冲上来,手忙脚乱地从她怀里接过那个小包袱。
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!你可算来了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庆幸,“快快快,赶紧上车!外面要冻死人了!”
说着,他拉开车门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飞快地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水壶,不由分说地塞进叶安安冰凉的小手里。
“快!捂捂手!这里面是刚灌的开水,团长特意交代我带来的!”
温热的触感,顺着掌心瞬间传遍四肢百骸,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叶安安抱着那个沉甸甸的、装着热水的水壶,抬起头,看着这个一脸紧张,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警卫员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那个所谓的“冷面活阎王”哥哥,似乎……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?
她被李响半扶半抱地弄上了吉普车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。
李响跳上驾驶座,麻利地发动了车子。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有力。
“坐稳了啊!”他一边打着方向盘,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后座的叶安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从这儿到咱们军区大院,路不好走,雪又大,还得开两个多钟头呢!”
“团长这会儿,估计也等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