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!!您怎么样了?我没买到饭……”
一道清亮又焦急的声音,像一把小刷子,瞬间刷开了车厢里沉闷压抑的空气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军大衣、梳着两条乌黑大辫子的年轻姑娘,手里提着个空空如也的铝制饭盒,正一脸急色地挤了过来。当她看到靠在椅背上、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的,又看到旁边站着的叶安安和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包装纸时,那张俊俏的脸上写满了诧异。
“小梅?你回来了。”老看到孙女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彩,她拉住孙女的手,又指了指叶安安,声音还有些虚弱,但已经中气足了不少,“快,快谢谢这位小同志。要不是她这块‘抗饿饼’,这把老骨头今天可就真悬了。”
叫小梅的姑娘这才反应过来,她看看,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大红棉袄,脸蛋白净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姑娘,一双杏眼瞬间就红了。
她把饭盒往座位上一放,二话不说,对着叶安安就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小妹妹,谢谢你!真的太谢谢你了!我叫林晓梅,你叫我晓梅姐就行。你救了我,就是我的大恩人!”
这姑娘性格显然很爽朗,一番话说得真挚又热切,没有半点虚假客套。
“晓梅姐,你太客气了。”叶安安被她这番大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扶住她,“我爸妈从小就教我,出门在外要互相帮助。”
林晓梅直起身,看着叶安安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,越看越喜欢。她从自己的包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苹果,不由分说地塞到叶安安怀里:“小妹妹,我们也没啥好东西,这个你拿着,路上补充点水分。等下了车,姐请你吃肉包子!”
这个年代,苹果可是稀罕物,尤其是在这北方的冬天。
叶安安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。
叶安安这才知道,林晓梅是北方大军区文工团的歌唱演员,这次是回老家探亲,没想到返程遇上了这场大雪。
“文工团的演员?”叶安安眼睛亮了亮,这个身份,在这个年代可是既光荣又让人羡慕。
“是呀,就是在部队里唱歌跳舞,搞文艺汇演。”林晓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两条大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,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,“小妹妹,你呢?也是去北边探亲吗?看你一个人,真不让人放心。”
“嗯,”叶安安点点头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,“我爸妈身体不好,让我去北边投靠我哥。”
“你哥也在部队里?”林晓梅好奇地问。
“对,他叫赵景川。”叶安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然而,这三个字落入林晓梅的耳朵里,却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。
“赵……赵景川?!”
林晓梅的声音猛地拔高,那双明亮的杏眼瞪得溜圆,手里的苹果“咕噜”一下滚到了地上。她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“腾”地一下就涌了上来,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尖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那神情,混合着震惊、崇拜,还有一丝小女儿家特有的羞怯和不敢置信。
她手忙脚乱地捡起苹果,连看都不敢再看叶安安,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你说你哥是赵景川?哪个赵,哪个景,哪个川?”
“赵钱孙李的赵,景色的景,山川的川。”叶安安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隐隐有了猜测,面上却不动声色,依旧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,“晓梅姐,你认识我哥吗?”
“我……我不认识!我哪有资格认识他啊!”林晓梅连忙摆手,像是在撇清什么,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的内心。
她压低了声音,凑到叶安安耳边,那语气,仿佛在谈论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。
“小妹妹,你可不知道,赵团长在我们整个军区,那可是神一样的人物!”
“赵团长?”
“是啊!就是你哥赵景川!他是我们军区最年轻的团长!听说上过真正的战场,立过好几次大功呢!我们军区上下,就没一个不服他的!”
林晓梅说起赵景川,简直像个小迷妹打开了话匣子,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星星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复杂,甚至带上了一丝丝的畏惧,“他那个人,也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。我们私底下,都偷偷叫他‘冷面活阎王’!”
“冷面活阎王?”叶安安细细咀嚼着这个充满了压迫感的绰号。
“可不是嘛!”林晓梅缩了缩脖子,仿佛光是提起这个名字,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,“听说他治军特别严,他手底下的兵,半夜睡觉听见他的名字都得吓得坐起来。谁要是犯了错,他罚起人来,六亲不认!而且,他从来不笑,那张脸,跟千年寒冰一样,眼神扫过来,能把你冻成冰坨子!”
她越说越起劲,完全没注意到叶安安的表情。
“还有啊,我们文工团多少漂亮的姑娘,明里暗里地仰慕他,给他送水,假装在他面前摔倒,什么招都用遍了,可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!有一次我们去他们团慰问演出,一个胆子大的女兵想给他献花,你知道怎么着?”
林晓梅瞪大眼睛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他直接绕过去了!看都没看一眼!那姑娘当场就哭了!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去他面前献丑了。”
听着林晓梅的描述,一个高大、冷峻、不苟言笑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军人形象,在叶安安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这跟她那个豪爽粗犷、没事就爱拍脯的后爸赵青山,简直是两个极端。
怪不得,父子俩关系不睦。
一个热情似火,一个冷硬如冰,能处到一块去才怪了。
叶安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看来,这次北上之行,比她想象的,还要有挑战性。想让这么一个“活阎王”心甘情愿地为她这个半路出来的“病秧子妹妹”动用关系,恐怕光靠一纸电报和父亲的名头,是远远不够的。
“所以啊,小妹妹……”林晓梅看着叶安安那张过分精致漂亮的小脸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,“你哥他……他知道你要来吗?你这身体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她想说,赵景川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和弱者,叶安安这副娇滴滴、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,怕不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寂的车厢,猛地传来“哐”的一声巨响!
紧接着,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然后,那停滞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车轮,伴随着“呜——”的一声悠长汽笛,终于又一次,缓缓地,但却坚定地向前滚动起来。
“动了!火车动了!”
“通了!路通了!”
整个车厢,在经历了一秒钟的寂静之后,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人们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,压抑和绝望一扫而空。
可林晓梅看着窗外开始倒退的雪景,再看看身边一脸平静的叶安安,心里的担忧却更重了。
火车动了,意味着终点站不远了。
这个像娃娃一样漂亮,却也像娃娃一样脆弱的小妹妹,马上就要直面那个让整个军区都闻风丧胆的“冷面活阎王”了。
她真的,能行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