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0:08

“安安……我的好闺女……”

赵青山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此刻双膝跪地,声音里的颤栗和后怕,像是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震碎。

叶梅惊得魂飞魄散,想去拉他,却怎么也拉不动。

院子里,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,在听到张大柱翻车消息的瞬间,就已经被骇得失了声。此刻,透过那半开的门,看到运输队长赵青山竟然给他那个病秧子继女跪下了,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电流窜过,一阵阵发麻。

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,叶安安动了。

她没有惊慌,也没有受宠若惊。她只是从床上下来,走到赵青山面前,伸出那双瘦弱却异常平稳的手,轻轻地,却不容置疑地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“爸,起来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清清冷冷的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
“地上凉。”

赵青山抬起通红的眼睛,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,那颗因为后怕而狂跳的心,竟然真的就慢慢平复了下来。他顺着女儿的力道,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,竟被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“以后,家里不兴这个。”叶安安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些呆若木鸡的邻居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您是我爸,是我和妈的靠山。靠山,哪有跪下的道理。”

一句话,让赵青山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。

是啊,他是这个家的靠山!
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,心里那股后怕,已经彻底转化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疼惜。

“好!爸听你的!”他重重点头,随即转身,对着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人,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:“看什么看!都给我滚!以后谁再敢来烦我闺女,就是跟我赵青山过不去!我让他跟张大柱一个下场!”

这话带着一股子气,院里的人吓得一个哆嗦,赶紧缩回脑袋,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
再也没人敢说赵家半句闲话,看向赵家那三间瓦房的眼神,充满了不敢招惹的敬畏。

当天下午,赵青山就又跑了一趟邮局,得到的回复是,北边还没有回电。

但他等不及了。

他直接拍了一份电报过去,内容更简单粗暴:“安安病重,三后到,车站接人!”

这封电报,像是点燃了整个家庭行动的引线。

离别的准备,在一片压抑又充满期盼的氛围中,紧张地开始了。

叶梅翻出了家里所有的布票,又从邻居家换了两尺,扯回一块崭新的、像火一样鲜艳的红布。

油灯下,她戴上老花镜,一针一线,开始为女儿缝制一件远行的棉袄。那针脚细密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爱和担忧都缝进去。她知道女儿要去的地方天寒地冻,新棉花又厚又暖,她生怕缝得不严实,会让一丝寒风钻进去。

叶安安就坐在旁边,借着灯光看书,偶尔抬起头,看到母亲专注的侧脸,心里便涌上一股暖流。

深夜,她假装睡着了。

叶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看她“睡熟”了,才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。

她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十几张皱巴巴的“大团结”。

这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了。有赵青山跑长途的补助,有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,甚至还有王大妈硬塞过来的那几张卖粮钱。

叶梅就着月光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,又把它们一张张地抚平,仿佛那不是钱,而是女儿的符。最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钱,整整齐齐地缝进了那件红色棉袄的内衬里,缝了一个隐蔽又结实的口袋。

做完这一切,她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坐在床边,借着微光,久久地看着女儿的睡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被子下,叶安安紧紧闭着眼,心头却是一片滚烫。

第二天,赵青山一大早就出了门,回来的时候,推着一辆崭新的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“大金鹿”自行车!

“大金鹿!赵队长借来大金鹿了!”

院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看热闹,满眼都是羡慕。这年头,一辆永久或者凤凰自行车,就是家里天大的财富,更别提这稀罕的“大金鹿”了。

“爸,你哪儿借的?”叶安安也有些惊讶。

“找我们王科长借的,他儿子结婚刚买的,宝贝着呢!”赵青山擦了擦车座,脸上满是得意,“咱去火车站路不好走,不能让你受颠簸。这车稳当!”

出发那天,叶梅把那件崭新的大红棉袄给叶安安穿上。鲜亮的红色,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,更添了几分血色,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

叶梅拉着她的手,一遍遍地嘱咐:“安安,钱妈给你缝在里怀的口袋里了,你千万别露出来。到了那边,听你哥的话,想吃啥就买,别省着。要是受了委屈,就给妈写信,妈……妈去接你回来!”
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又哽咽了。

“妈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叶安安抱了抱她,将自己用百货大楼里的物资伪装好的“营养品”塞到母亲手里,“这是我托人换的麦精和牛肉,你和爸在家要好好吃饭,别舍不得。”

赵青山跨上自行车,将叶安安那个小小的、打着补丁的包袱挂在车头,然后稳稳地扶着车,对叶安安说:“闺女,上车!”

叶安安侧身坐上自行车的后座,双手抓着赵青山宽厚的衣摆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清脆的车铃声响起,赵青山蹬动脚踏,大金鹿自行车平稳地驶出了家属院。

十一月的风,已经带上了冬的萧瑟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。叶安安却一点也不觉得冷,后爸宽阔的脊背,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。

“安安,”赵青山目视前方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你哥那人,脾气倔,说话可能不好听,但他心不坏。你别跟他犟,有事好好说。要是他敢欺负你,你就在信里告诉爸,爸就是跑到天边,也去削他!”

“嗯,我知道了,爸。”叶安安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,轻声应着。

从家属院到县城火车站,半个多小时的路程,父女俩说的话不多,但每一个字,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火车站里人声鼎沸,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着浓重的汗味、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。穿着各色衣裳的人们扛着大包小包,在站台上拥挤着。

“呜——”

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,一列绿色的“铁皮巨龙”缓缓驶入站台。

赵青山把包袱递给叶安安,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给她: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,这个才到家没几天,却已经成了他心头肉的女孩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到了地方,立马给家里拍电报,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叶安安重重点头,眼圈有些发热。

检票的哨声尖锐地响起。

叶安安抱着包袱,随着人流,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那节又旧又挤的车厢。

她挤到窗边,用力朝外望去。

站台上,叶梅正用手帕捂着嘴,无声地哭泣。而那个高大的、坚实的男人,她的后爸赵青山,就站在母亲身边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“呜——!”

火车猛地一震,开始缓缓向前移动。

站台上的景象开始倒退,父母的身影在拥挤的人中,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,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视线的尽头。

叶安安收回目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份离别的酸楚压回心底。

她转过身,打量着这个即将载着她去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地方。

车厢里拥挤不堪,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。过道上、座位底下,都塞满了行李和人。她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,是一个靠窗的位置。

她将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,坐了下来,一双清凌凌的眼睛,没有丝毫孩童的迷茫,而是像最冷静的猎手,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眼前这张由无数面孔构成的、名为“众生相”的画卷。

她的目光,很快就落在了对面。

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正在低头看报纸。而他旁边,则是一个神情有些紧张的妇女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