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0:09

火车厚重的铁皮将站台上的离愁别绪彻底隔绝。

叶安安收回目光,将那份涌到鼻尖的酸涩用力压了回去。她不是真正十一岁的孩子,离别固然伤感,但前路未知,她必须将所有的心神都用在接下来的旅途上。

车厢里,是一片令人头昏脑涨的喧嚣。

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、人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、还有不知道谁打开的咸菜包散发出的齁咸气,几种味道拧成一股绳,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
过道上挤满了人,大大小小的麻袋、网兜、木箱子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人们的说话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“哐当”声,交织成一首属于这个年代的、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。

叶安安抱着那个小小的、母亲缝补过好几次的包袱,像一条滑溜的小鱼,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一个靠窗的硬座。

她对面,正是前文结尾处瞥见的那几个人。
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,手里捧着一份《人民报》,却半天没翻一页,镜片后的眼睛时不时地扫过周围。

他身边的,是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的妇女,约莫三十多岁,颧骨很高,嘴唇削薄,脸上带着一种长途旅行的疲惫和不耐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。

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,裹在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棉衣里,从始至终都耷拉着脑袋,睡得异常沉静,连火车启动时那巨大的震动和噪音都没能惊扰他分毫。

叶安安只扫了一眼,心头便微微一动。

不对劲。

前世作为顶尖的儿科医生,她见过太多生病的孩子。健康的孩子即便在睡梦中,呼吸也应该是均匀有力的,偶尔还会砸吧砸吧嘴,或者动动小手小脚。

可眼前这个孩子,睡得太“死”了。那是一种近乎昏迷的沉寂,小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,嘴唇甚至有些发起皮。

而且,那个妇女抱孩子的姿势,也极其别扭。

她几乎是把孩子的上半身卡在自己的臂弯里,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孩子腿上,与其说是抱着,不如说是“夹”着。孩子的小脑袋随着火车的颠簸,一下下地磕碰在她的胳膊上,她却恍若未觉,只是不耐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当母亲的该有的心疼和怜惜。

一个念头,在叶安安的脑海里冒了出来,让她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。

这时,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叶安安的注视,他从报纸后面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,带着审视和警告的意味。

叶安安立刻低下头,装作一个被旅途折腾得蔫头耷脑的普通小女孩,将脸埋进了怀里的包袱里。

可她的心,却已经彻底警惕起来。

这两人,有问题!

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,她闭上眼睛,假装在打盹,实则调动起体内那股虚弱却精纯的精神力,凝聚于双眼。

望气,观相!

当她再次缓缓掀开眼皮时,眼前的世界,色彩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
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变得模糊,每个人的头顶上,都漂浮着一团代表着各自气运的、浓淡不一的光晕。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灰白色,夹杂着些许代表奔波劳碌的淡黄色。

而她的目光,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,直直地剖向对面那两个人!

只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,头顶的气运浑浊不堪,如同一潭搅动了的泥水。更让叶安安眼神一凝的是,她的人中平坦,眼下泪堂的位置,也就是相学中的“子女宫”,更是浮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青色,宫位塌陷,毫无光泽。

这是典型的无子之相!这个女人,本就没有生养过孩子!

再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,他头顶的气运更是凶恶。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,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他的印堂之上,黑气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。他的鼻子山处有一道清晰的横纹,眉毛逆生,眼神闪烁,这是典型的“奸邪相”,主为人不正,心术狠毒,常走在犯罪的边缘!

而最让叶安心痛的,是那个孩子的气运。

那本该是纯净明亮的金色光晕,此刻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被一股灰黑色的、像是迷雾一样的气息紧紧包裹着,压制着。那是被人下了药,神智不清的表征!

而且,这三个人之间的气场,是完全割裂的!

正常的父母与子女之间,会有一道由血脉亲情构成的、肉眼不可见的气运丝线相连,彼此缠绕,相互辉映。

可眼前这三人,他们的气场就像三块互不相的石头,冰冷,疏离,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!

结论,已经不言而喻。

这不是一家人。

这是一对丧尽天良的人贩子!

一股冰冷的怒火,从叶安安的心底腾地烧了起来。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,想到了赵青山,想到了这个年代丢失一个孩子,对一个家庭来说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!

她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小手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
不行,不能冲动。

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、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孩。当面揭穿他们,对方狗急跳墙,别说救不了孩子,连她自己都可能陷入危险。

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。

一个既能救下孩子,又能将这两个人贩子一网打尽,还不会暴露自己的万全之策!

叶安安的大脑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起来。她的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扫视着,寻找着可以利用的条件。

有了!

她的视线,定格在不远处车厢连接处,一个穿着制服、正在和人说话的高大身影上。

——乘警!

计划,在瞬间成型。

叶安安缓缓地舒展开紧握的拳头,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孩子的、怯生生的安静。

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、细声细气的语调,对着面前那对男女开口了。

“叔叔,阿姨,我……我能过去一下,去打点热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