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0:07

“你离你车队里那辆牌号尾数是‘7’的大解放,越远越好。最好,连看都不要去看它一眼。”

叶安安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凿子,一下下凿在赵青山的心口上。

他看着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问,只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屋。

那一夜,赵青山几乎没合眼。
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灰蒙蒙的,他就披上衣服去了运输队。他没说自己病了,只说家里有急事,这三天必须请假。

运输队的王科长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,一听他要请假,眉头就皱了起来:“老赵,你又不是不知道,队里人手多紧张。特别是明天,那趟去省城的活儿提前了,上面催得急,就指着你这老把式压阵呢!你这节骨眼上请假?”

去省城的活儿,提前了!

赵青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后背的寒毛在一瞬间倒竖。

他想起女儿昨晚那张煞白的小脸和不容置疑的语气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他定了定神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“大前门”,抽出一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科长,实在是家里出了点事,人命关天的大事。这假,我必须请。”

“人命关天”四个字,他说得极重。

王科长看他脸色发白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摆了摆手:“行吧行吧,谁家还没个急事。那你那趟活儿,我让张大柱替你跑。”

“成,谢谢科长。”赵青山道了谢,转身就走,一刻也不想多待。

他不知道,他前脚刚走,办公室里就有人嘀咕开了。

“老赵这是怎么了?神神叨叨的。”

“谁知道呢,八成是那个新媳妇家里又出事了。娶个下放的,还带个药罐子,能有好?”

这些风言风语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。

接下来的两天,赵青山真的就像女儿说的那样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他一个平里闲不住的壮汉,硬生生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要么劈柴,要么修整那几块光秃秃的菜地,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,心里却焦躁得像是有蚂蚁在爬。

院里的邻居们看见他,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他。

“赵队长这是转性了?不去跑车,在家当家庭主男了?”

“我可听说了,是他那个小闺女不让他出门的,说他有血光之灾呢!”

“瞎扯吧?小孩子的话也能信?我看他就是被那狐狸精给迷了心窍!”

叶梅听着这些闲话,忧心忡忡,好几次想劝赵青山别把孩子的话太当真。可一看到女儿那平静无波的眼神,她就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
整个家里,只有叶安安最是镇定。她要么安安静静地看书,要么就帮着叶梅做些择菜的轻省活计,仿佛院里那些风暴般的议论,都与她无关。

第三天,下午。

这是叶安安所说“三天之期”的最后几个小时。

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温度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平里最爱嚼舌的大妈们,似乎也都在暗中憋着一口气,等着看赵家的笑话。

赵青山蹲在屋檐下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的烟灰。他时不时地抬起头,看看天色,心里的那弦,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
就在这时!

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叫喊,像一把尖刀划破了院子上空的宁静。

所有人家的门“呼啦”一下全都打开了。

只见运输队的学徒小王,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,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头上那顶蓝色的工人帽都跑歪了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话都说不囫囵。

“赵……赵师父!出事了!”他一头冲到赵青山面前,因为跑得太急,一口气没上来,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慢点说!出什么事了!”赵青山一把揪住他的胳膊,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
小王缓过一口气,带着哭腔喊道:“是……是张大柱!他替你跑的那趟省城的活儿!车……车在黑风口那段盘山路上……翻下去了!”

轰!

院子里所有人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一个邻居大妈颤抖着声音问:“那……那车……”

“车没了!摔得稀巴烂!”小王的声音都在哆嗦,“刹车……听说是刹车突然失灵了!连人带车从上百米高的悬崖上翻下去了!人……人被找到的时候,浑身都是血,腿都断了……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!”

他说着,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头看着赵青山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:“赵师父……那辆车,就是你常开的那辆!车牌尾号是……是‘7’啊!”

牌号尾数是“7”……

盘山公路……

刹车失灵……
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,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,钉进了他们的脑子里!

院子里,一瞬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“唰”地一下,从惊魂未定的小王身上,齐刷刷地转向了蹲在屋檐下的赵青山。

那个刚才还在吞云吐雾的男人,此刻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手里的旱烟杆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截。

他没有去看任何人,只是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整个院子,穿透了那扇木门,落在了那间昏暗的小屋窗户上。

他仿佛看到了,三天前,女儿那张毫无血色却无比坚定的脸。

他仿佛听到了,那句清晰得如同昨才说过的警告。

——“爸,这关系到你的命!”
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冰冷彻骨的恐惧,迟来了三天,却在这一刻,如同一盆冰水,从他的头顶浇下,瞬间浸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
原来,女儿不是在胡闹。

原来,那不是什么血光之灾的笼统说法。

原来,死神真的在三天前,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,点好了他的名字,定好了他的死期和死法!

而他的女儿,那个他以为需要自己用命去护着的病弱丫头,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站在了他和死神之间,硬生生把那支勾魂笔给夺了过来,划掉了他的名字!

“咕咚。”

赵青山吞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得像是在冒火。

他撑着墙,缓缓站起身。

他没有理会院子里那些惊恐、敬畏、骇然的目光,没有理会小王还在絮叨着什么。

他一步,一步,走得极慢,极沉,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,而是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一条命。

他推开屋门。

屋里,叶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。

而叶安安,就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神,一如既往的平静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回来,早就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。

赵青山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,瘦得像豆芽菜的女儿。

这个汉子,这个开着大卡车闯南走北都不怕的男人,这个被前妻戴了绿帽子都能咬牙挺过来的男人,突然间,双腿一软。

“扑通!”

一声闷响,他直挺挺地,当着叶梅的面,对着叶安安跪了下去!

“青山!你这是什么!”叶梅惊叫一声,连忙要去扶他。

赵青山却一把推开她的手,他膝行两步,来到床前,伸出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大手,一把抓住了叶安安冰凉的小手。

他的声音,像是从腔里撕扯出来的一样,带着哭腔,带着无尽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颤栗。

“安安……我的好闺女……”

“爸的这条命……是你给的!”

“从今天起,这个家你说了算!爸以后什么都听你的!”他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决绝,“不能再等了!一刻都不能再等了!我现在就去邮局,问问景川那小子有没有回电报!咱们明天……不!后天就走!爸亲自送你去北边!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求谁,爸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