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2628 期
第 4 章
第 4 章
满地的残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。
亲兵们当真端来了前厅撤下来的七八个残盘,重重顿在青砖地上。
汤汁飞溅,溅湿了我的裙角。
谢容芷依偎在沈淮安身侧,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:
“表哥,嫂嫂到底是千金之躯,这般惩戒,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......”
“太后管的是天下事,不是我沈府后宅的家事!”
沈淮安冷冷打断她,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:
“姜猗,别指望拿宫里来压我。”
“当年你在泥潭里苟活时,是谁把你拉出来的?是谁给你锦衣玉食?”
“我能把你捧成一品诰命,也能让你重新滚回泥地里吃泔水!”
我看着那些被宾客挑拣剩下的碎肉骨头,胃部阵阵痉挛抽搐。
七岁那年,后娘将我锁在柴房三天三夜。
等我濒死爬出来时,恶仆正将喂狗的馊饭倒在槽子里。
我跪在地上抓着咽下去,换来的是亲爹狠狠抽下的一皮鞭。
他说我贱骨头,天生只配吃畜生的剩食。
后来沈淮安提剑闯进庄子,亲手斩了那恶仆的双手。
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发抖的我,发誓这辈子绝不让我再看人脸色,绝不让我再碰半点残羹。
那时的誓言字字泣血,言犹在耳。
如今着我咽下这满地污秽的,偏偏也是他。
“沈淮安。”
我轻声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:
“你当真以为,我是稀罕你这将军夫人的位置?”
沈淮安嗤笑一声,眉眼间全是不屑:
“你若不稀罕,为何容芷进府第一天,你就急着查账?”
“为何席上一道八宝鸭,你都要争抢?”
“姜猗,贪得无厌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谢容芷拉了拉沈淮安的衣袖,柔柔弱弱地劝道:
“表哥,吉时到了,外头诸位大人还等着您敬酒呢。”
“别为了后宅这点琐事,耽误了正事。”
沈淮安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,眼神瞬间柔和下来:
“还是你识大体。”
他转过身,对亲兵沉声吩咐:
“看着她,天黑之前,这些盘子要是没空,谁也不许给她开门。”
“沈淮安。”
我再次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侧过半张冷峻的侧脸:
“怎么,现在知道求饶了?”
我看着他腰间系着的那枚双鱼玉佩,那是我救他时留下的唯一信物。
“你还记得你口那道贯穿伤吗?”
沈淮安身形微微一僵。
我扯了扯嘴角,极淡地笑了一下:
“医官说,箭簇淬了毒,若是没有心头血做引,你活不过那年冬天。”
沈淮安眉头皱起,眼中闪过一丝烦躁:
“陈年旧事,你三番五次拿出来表功,有意思吗?”
“容芷当年为了我受的苦,不比你少半分。”
他冷哼一声,携着谢容芷扬长而去,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。
院门哐当一声关上,锁链声沉重刺耳。
拂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:
“夫人,您快跟将军认个错吧。“
”这大冬天的,吃这些冷东西会要了您的命啊!”
我缓缓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,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“拂霜,替我研墨。”
“夫人?”
拂霜愣住了。
我从怀中取出那幅盖着凤印的空白明黄绢帛,轻轻展开在石桌上。
当年太后在避暑山庄突遭刺客,我凭着幼时在山林奔逃的本能,替太后挡了一记毒针。
太后赐我一卷空白懿旨,许我自求一事。
沈淮安曾让我留着,求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。
可如今,我只想求自己一身清白。
提笔,落墨。
字迹工整娟秀,无悲无喜。
“民女姜猗,叩谢天恩,自请除名归籍。“
”自立女户,生死荣枯,与沈氏再无相。”
墨迹未,我将腰间那枚象征将军夫人的金印摘下,随手掷进那堆油腻恶臭的残羹之中。
子夜,前厅的喧嚣终于散尽。
沈淮安带着一身酒气推开院门。
院内空无一人,唯有石桌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