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到了,“叮”一声打开。
两人走进去,电梯里还有其他人,他们分别站在两侧,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。
沉默再次降临,却与之前的沉默截然不同。
之前的沉默里,有尴尬,有羞窘,有无措。
而现在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电梯下行。
周淮安忽然又开口:“那饭……你还吃不吃了?”
林星晚转过头,
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标准的、社交式的浅淡笑容,
眼神却没什么温度:“吃,当然吃。”
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侃,却冰冷地划清着界限:
“刚才我请周总吃了面包和牛,周总回我一顿午饭,不是很正常吗?”
周淮安看着她脸上那无可挑剔却无比疏离的笑容,
听着她口中那个客套的“周总”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他也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,一边拨号一边说:
“好。我让王然订好位置,咱们现在出发。”
电梯门再次打开,医院大厅喧嚣的人声和明亮的阳光一同涌了进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,走向停车场。
同样的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。
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“互助”,
真的只是漫长流程中,一个微不足道的、已经翻篇的小曲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,在门内那十几分钟里,被打破了。
又或者,在门外这几句冷静的对话里,被重新砌上了一堵更高、更冷的墙。
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的小道上。
临街是一栋改造过的洋房,门面低调,
只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——“养心”。
私房菜馆,需提前预约,不接待散客。
王然早已等在门口,见到车来,快步上前拉开车门:
“周总,位置已经安排好了,在二楼雅间。”
周淮安下车,对王然点了点头,
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另一侧,替林星晚拉开了车门。
林星晚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低头下了车。
羊毛大衣的衣角扫过他的西装裤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。
内部装潢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,原木色调,光线柔和。
服务员穿着素色旗袍,安静地引领他们上了二楼。
雅间很小,只容得下一张四人的方桌,
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,能看见楼下树上金色的叶子和偶尔走过的行人。
环境清幽,私密性极好,却也因为空间狭小,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更加突出。
落座。服务员递上菜单,轻声介绍今的特色菜品。
周淮安接过菜单,目光扫过,然后看向对面的林星晚:“想吃点什么?”
林星晚正看着窗外发呆,闻言转过头,
视线落在菜单封面上,却没有接:“随便,你决定吧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,听不出情绪。
周淮安看了她两秒,没再推让,对服务员说:
“就上你们今天的招牌套餐吧。两位。”
“好的,周先生,请稍等。”
服务员收起菜单,悄然退下,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
林星晚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。
周淮安则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下,显得平静而疏离。
她今天似乎没有化妆,皮肤白皙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他想说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,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别扭。
道歉?在医院电梯口已经说过了,而且似乎起了反效果。
直接谈正事?气氛又似乎还没到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清香回甘,此刻却有些尝不出味道。
好在菜上得很快。
四菜一汤,摆盘精致,分量适中。服务员布好菜,再次安静地离开。
“吃饭吧。”周淮安拿起筷子。
“嗯。”林星晚也拿起了筷子,
却只是就近夹了一小筷子虾仁腰果西兰花,
放进碗里,然后便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她吃得很慢,很专注,仿佛眼前这顿饭是她此刻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。
周淮安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白皙的后颈,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无形的、拒人千里的屏障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固。
他想起在医院走廊,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清澈,冰冷,毫无波澜。
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这和几个小时前,在抽血室里靠在他腰侧、身体微微发抖的那个女人,判若两人。
周淮安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,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懊恼。
他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,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响起,显得有些凌厉:
“林星晚。”
林星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嗯?”
“我为刚才在医院说的付你钱的事,道歉。”
周淮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,语速也有些慢,似乎在斟酌用词,
“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别的心思。”林星晚打断了他,
终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
“你觉得我喜欢钱,或者说,用钱解决问题最直接,最不容易产生误会。”
“想拿钱补偿我,或者……‘买断’刚才那场尴尬。”
她的分析冷静而犀利,直指核心。
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她说完,
重新低下头,夹了一块鱼肉,仿佛刚才只是点评了一道菜的味道。
周淮安看着她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
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——礼貌,疏离,无懈可击。
他准备好的解释和说辞,在她这样直白的“理解”面前,突然显得苍白而多余。
他沉默了几秒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涩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对话似乎再次陷入僵局。
周淮安深吸一口气,决定直接切入正题,回到他们“该有”的轨道上。
“关于婚房,”他重新拿起筷子,语气恢复了一直腔调,“我选了套别墅,带院子。”
林星晚点了点头,咽下口中的食物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