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胖头鱼结结实实地拍在花臂胖子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,动静大得吓人。
时间凝固了两秒。
胖子捂着脸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!你他妈找死!”胖子反应过来,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。
但他没机会了。
徐驰像是被那一巴掌彻底打坏了脑子里的某个开关。那个只会对着镜头比心、对着粉丝假笑的徐驰,在这一刻死了。
他没管胖子的拳头,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装满冰渣子和死鱼的泡沫箱。
“哗啦——”
冰水混着腥臭的血水,像炸弹一样爆开,溅了周围人一身。
“都滚!都给我滚!”徐驰红着眼,手里抓起一把带血的冰块,疯了一样朝那三个流氓砸过去,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人发疯啊!”
那三个流氓也就是拿钱办事的群演,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架势。
“这小子疯了吧?”瘦猴往后缩了缩。
徐驰本听不见。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,脑子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。二十六年积攒下来的憋屈,那些为了讨好别人咽下去的恶气,全在这一刻炸了。
他掀翻了案板,砸烂了电子秤,把那些烂鱼头当手雷一样扔得满天飞。
“我不是花瓶!我不是!”他嘶吼着。
周围的摊贩吓得纷纷后退。
林野站在一片狼藉之外,浑身都湿透了,但她没动。她把DV举起来。
“别停。”林野盯着取景器,嘴里咬着烟头,兴奋得手都在抖,“继续砸!把你那些该死的教养都给我砸烂!”
她不仅没喊停,反而扛着机器一步步近。
镜头几乎要怼到徐驰的鼻子上。
徐驰转过头,正对上那黑洞洞的镜头。若是以前,他会下意识地躲闪,或者整理发型。
但现在,他只想把这个镜头也给砸了。
“拍!拍!你就知道拍!”徐驰冲着林野咆哮,唾沫星子喷在镜头上,“你满意了吗?林野!你这个疯子!变态!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变成这样?你看啊!这就是你要的!”
他一边骂,一边哭。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点子、鱼血,还有雨水,糊了一脸,看起来脏得要命,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惊。
林野没躲,任由他骂。她稳稳地端着机器,贪婪地捕捉着徐驰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抽搐,捕捉那双眼睛里濒临破碎的绝望。
这才是陈默。
那个想死又不敢死,想活又活不像个人的陈默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林野在镜头后低语,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冷静,“骂我,恨我,想了我。徐驰,记住这种感觉,把它刻进脑子里。”
徐驰真的没劲了。
刚才那一波爆发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身子晃了晃,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“噗通。”
他摔在满地的烂鱼和泥水里,溅起一滩黑水。口剧烈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手背上被鱼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被雨水一冲,淡红一片。
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脸上。
徐驰躺在那儿,看着灰蒙蒙的天,好累,但也前所未有的轻松。那层裹在他身上二十多年的保鲜膜,终于被他亲手撕烂了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脚步声响起。那是马丁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。
哒,哒,哒。
一双沾满泥点的黑色靴子停在他头边。
徐驰没力气动,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子。
林野放下了DV,把它随意地挂在脖子上。她蹲下身,那个平时总是带着攻击性的身影,此刻竟然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。
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轻轻碰了碰徐驰的脸颊。
徐驰本能地缩了一下,以为又要挨一巴掌。
但没有。
林野用自己那件皱巴巴的T恤袖口,一点点擦掉他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污。动作不怎么温柔,甚至有点粗鲁,蹭得皮肤生疼,却带着热度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林野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有些哑,“状态很好。”
徐驰盯着林野,那双总是冷冰冰、像刀子一样的眼睛里,此刻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脸。没有嫌弃,没有嘲讽,是……认可。
那是他在几千万粉丝的尖叫声里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。
徐驰的鼻子一酸,眼泪又差点涌出来。但他忍住了,死死咬着嘴唇。
在这个女人面前,他像一堆破烂一样瘫在地上,毫无尊严可言。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羞耻。
反而有一种变态的安全感。
就像是被主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小狗,虽然疼,但也晓得,有主人的爱。
“林野……”徐驰喊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嗯?”
“我饿了。”
林野动嗤笑了一声,拍了拍徐驰的脑袋,像在拍一只流浪狗:“等着,今晚给你加个鸡腿。”
……
几公里外,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。
秦总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红酒,正盯着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林野刚传回来的素材——虽然画面抖动厉害,画质也不算高清,甚至还有嘈杂的风声和骂街声。
但那种冲击力,隔着屏幕都快溢出来了。
当镜头怼到徐驰脸上,拍下他那双通红、绝望又充满野性的眼睛时,秦总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啪!”
她一巴掌拍在大理石桌面上,震得酒杯里的红酒洒出来几滴。
“绝了!”秦总盯着屏幕,眼睛都在放光,“这哪里还是那个只会瞪眼的花瓶?这眼神,这股狠劲儿,这他妈就是影帝的苗子啊!”
旁边的小助理吓了一跳:“秦总,这……这也太脏了吧?粉丝能接受吗?”
“粉丝算个屁!”秦总把平板往桌上一扔,笑得花枝乱颤,“只要片子硬,这帮粉丝回头还得跪着喊哥哥牛。林野这女人,果然狠,我喜欢。”
她拿起手机,给林野发了条微信:【这素材别外传,留着当核武器。钱不够随时开口。】
……
城中村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。
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,连灯泡都是昏黄的,电压不稳,时不时闪两下。
徐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整个人烧得跟个火炉似的。
白天淋了雨,又情绪大,加上这几天营养不良,这大少爷的身子骨终于扛不住了,直接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徐驰缩在被子里,牙齿打架,迷迷糊糊地哼哼。
林野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个打湿的毛巾,正给他擦着额头和脖子。
“平时装得挺能耐,关键时刻就掉链子。”林野嘴上骂骂咧咧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凌晨两点。
这破地方叫不到车,最近的诊所也关门了。她翻遍了徐驰带来的那个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,除了一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,连片退烧药都没有。
“废物。”林野低声骂了一句。
徐驰似乎听到了,皱着眉头,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胡乱地抓住了林野的手腕。他的手掌滚烫,掌心里全是刚才被鱼鳍划破的小口子,摸起来糙得很。
“……别走……”他烧糊涂了,声音软糯糯的,带着哭腔,“我听话……别扔了我……”
林野试着抽了两下,没抽动。这小子生了病劲儿还挺大,跟个八爪鱼似的死死缠着她。
她叹了口气,任由他抓着。
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手腕传过来,烫得人心慌。
“不走。”林野用另一只手给他掖了掖被角,难得说了句软话,“睡你的觉,梦里接着卖鱼去。”
徐驰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,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呼吸也平稳了不少,只是手依然死死攥着林野。
林野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卸掉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,现在的徐驰看起来竟然有点顺眼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烟,刚想点,看了眼床上的人,又烦躁地塞了回去。
这一夜,林野没合眼。她就这么坐在那个破板凳上,充当了一整晚的人形退烧贴和安抚嘴。
天快亮的时候,徐驰终于退烧了,出了一身虚汗。
林野活动了一下早就麻木的胳膊,把那个死沉死沉的脑袋从自己腿上挪开。她站起身,感觉腰都要断了。
“也就是我。”林野锤了锤后腰,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某人,咬牙切齿,“换个人早把你扔出去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。
雨停了。
外面空气清新,混杂着泥土和菜市场的味道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,而她的男主角,终于苏醒了。
林野从兜里掏出那忍了一晚上的烟,“咔哒”一声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