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酥才进屋,杜衡不耐烦的声音就响起。
“做什么去了?半天不见人影,渴死我了!”
他坐在床上,一条腿用木板固定着,脸色焦躁。
桃酥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他。
“是母亲给大哥留了饭,我方才送过去,顺道替夫君谢过大哥。”
“谢他?”
杜衡冷笑一声,眼神里全是埋怨。
“我在床上疼了大半夜,也不见他请来大夫。谁知道他是不是自个儿在屋里睡得香甜,第二才慢悠悠去请人。”
桃酥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,大哥替夫君请大夫,又替自己带了饭食。
大哥忙了一天一夜,没合眼,没用膳。
夫君怎能这般揣度大哥?
她忍不住替顾兰泽辩解一二。
“大哥方才还问了夫君的伤,这几也都是大哥去医馆抓药的。夫君许是……误会了。”
她只是不想兄弟二人心生嫌隙。
可这话听在杜衡耳朵里,却成了另一番意思。
他猛地抬眼,死死盯住桃酥。
“我看你的魂儿是被大哥勾走了吧?”
桃酥一愣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般难听的话。
杜衡见她不语,更是怒火中烧,言语尖刻。
“成婚那,你们俩借着‘验身’,天晓得在被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!”
这句话,像一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桃酥心窝。
那验身分明是夫君家乡的旧俗,是她万般不情愿的。
哪个女子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名节呢?
如今却被自己的夫君,用最不堪的言语,血淋淋地撕开。
委屈和羞愤瞬间涌上眼眶,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她本是好心,却被他当成驴肝肺,还用那样的话来羞辱她。
“就知道哭!”
杜衡本就腿脚不便,心里烦闷,见她一哭,更是火大。
“要哭出去哭,别在这儿碍我的眼!”
桃酥咬紧了下唇,她默默擦了擦眼泪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出门前,她还是顿了顿,将桌上的凉茶端到他手边能够着的地方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杜衡看着那杯茶,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,反而烧得更旺。
他一把抓过茶杯,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,像是要浇灭心头的邪火。
“砰——!”
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,应声而碎。
桃酥本就候在门外,想着等他气消了,再进去伺候,谁知等来的却是茶碗碎裂。
泪水再也忍不住,她怕里头的杜衡听见,更怕自己这副样子被旁人瞧见,只能死死捂住嘴。
她逃也似的奔向后院。
主屋书房后头有个最不起眼的拐角,平里本没人来,只种着几丛半人高的芍药。
她一头扎进花丛,蹲下身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
杜衡的话,在耳边一句句回荡。
“天晓得在被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!”
见不得人……
她哪里想?
可她的夫君,却拿这把刀子,亲手捅向她。
也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都快流了,她才抽噎着,缓缓抬起头。
视野里,一片模糊。
一双天青色的皂靴,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。
也不知这人在这处...站了多久?!
靴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,在午后的光线下,折射出清冷的光。
桃酥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她顺着那双靴子往上望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好看眼眸里。
是顾兰泽。
桃酥脑子里嗡的一声,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,脚踝却因为蹲了太久,一阵发麻,又狼狈地跌坐回去。
窘迫,难堪。
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
顾兰泽却没动,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。
他的手掌很宽大,骨节分明,掌心向上,静静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掌心里,躺着一样东西。
金灿灿的。
是个元宝!
桃酥彻底愣住了,连眼睛都忘了眨,就这么傻傻地看着那锭金子。
这是……做什么?
只听头顶传来男人清润的声音。
“爱笑的女子,有钱赚。”
桃酥猛地回神,拼命摇头。
“不,我不要……大哥,我不能要你的钱!”
桃酥从没见过这么大一锭金子,她很想要,可理智告诉她,拿人手软。
她把金元宝推回去:“大哥,谢谢你安慰我。可这钱,我真的不能要。”
下一息,他从怀里又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金元宝。
三个金元宝,金光闪闪,被他不由分说地,全塞进了桃酥怀里。
桃酥抱着这沉甸甸的三锭金子,人直接傻了。
只听顾兰泽叹了口气,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。
“近来请先生算了一卦,说我命里有劫,需得破财消灾。就当……酥酥帮大哥一个忙,好不好?”
桃酥还是摇头。
虽说桃酥每每上香,都不求桃花,只求钱花。
可这三个金元宝,也太多了......
难道是显灵了?
顾兰泽撇了撇嘴角,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,竟真的流露出一丝要哭不哭的神情。
“若是连最心善的酥酥都不肯帮我,看来我当真是无药可救,活该受这天谴了。”
桃酥看着他下弯的嘴角,心里却莫名一酸。
她想起了他为她掀桌,为她请大夫,为她挡下婆母的刁难。
纵然她自己受尽委屈,却见不得别人半分落寞。
“我……我帮你。”
她结结巴巴地应了。
桃酥这才收下金元宝,诚恳而珍重地说。
“大哥后若是要用,随时来找我取便是。”
顾兰泽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。
“给了你的,就是你的。”
桃酥抱着金子,咬了咬唇。
这东西,断不能带回屋里。
她转身,蹲在芍药花丛下,用手在湿润的泥土里刨了刨,竟是想把这三锭金元宝,就这么埋进去。
顾兰泽就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像只藏食的小松鼠,笨拙又认真地挖着坑。
顾兰泽笑出声:“酥酥是觉得,明年金元宝会发芽,长出更多吗?”
桃酥回头瞪了他一眼,气鼓鼓的说:“我还没这么傻!我只是,没有地方藏!”
吼完这一句,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,声音瞬间弱了下去。
是啊,没地方藏。
杜衡的屋子,就是她的屋子。
她的一切都摊在杜衡眼皮子底下,毫无遮拦。
顾兰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蹲下身,伸出手。
“我来。”
他的手很大,指节修长,做起这种粗活,却半点不显违和。
三两下,一个大小刚好的土坑便挖好了。
桃酥呆呆地看着他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芍药花的叶隙,星星点点落在他身上。
他垂着眼,侧脸的线条净利落,就在他微微用力的时候,左脸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。
桃酥的心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陈儿总说大伯哥性子冷,像块万年不化的冰。
可此刻,这个梨涡,却像冰面上忽然融开的一汪春水,甜丝丝的,带着暖意。
比起夫君……确实好看许多。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桃酥就像被点了,浑身一颤。
疯了疯了!
该要被浸猪笼的!
她怎么能拿夫君的兄长,和夫君做比较!
该死,该死!
非礼勿思,非礼勿视!
她慌忙低下头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,脸颊烫得几乎能烙熟鸡蛋。
顾兰泽将那三锭金元宝用帕子包好,小心放进坑里。
又仔细地填上土,拍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侧身,像她那儿倾去。
脚尖顺势抵入桃酥双脚之间。
“大...大哥...”
女子双目含春,脸颊绯红,颤声连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