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檀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
雨彻底停了，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
沈静曦把东西搬进东厢那间工作间，一一展开、归位，然后打开缝纫机试了试——机器状态很好。
裁剪台的高度正合适，灯光台的亮度也够。
她甚至在角落发现了一瓶蒸馏水和一个小喷壶——用来润湿面料裁片的。
这种细节，只有真正懂裁缝的人才会想到。
是谁准备的？
沈静曦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，但她按下了那个念头。
整理完已经快十点了。
她走到窗前透气，发现雨后的竹林在月光下格外好看，竹叶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就滚落下来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人工湖的水面上倒映着半轮月亮。
安静极了。
安静到不像是京城。
更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叱咤商界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子宸的家。
沈静曦正发着呆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。
她转过身。
门开着，门外站着陆子宸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——深灰色的棉质长裤，一件浅色的圆领套头衫，脚上是一双室内的布拖鞋。
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了白天那股凌厉的压迫感，看起来……居然有几分随和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黑得像墨，深得见不到底。
“东西够了吗？”他问。
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，大概是夜晚的缘故。
沈静曦不自觉地站直了。
“够了，谢谢。”
“还缺什么告诉常锐。”
“好。”
陆子宸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裁剪台上那几匹面料上。
他走了进来。
沈静曦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。
陆子宸走到裁剪台前，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匹酱红色的重磅真丝缎。
指腹在面料表面滑过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感受质地。
“重磅真丝缎，二十二姆米，”他开口了，语气随意，“新昌产的？”
沈静曦彻底愣住了。
他居然懂面料。
而且懂得很细——不仅认出了材质和克重，还精确地判断了产地。
“是……是新昌的。”沈静曦的声音带了一丝惊讶，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手感。”陆子宸松开手，“新昌真丝的经纬密度比苏州的高，摸起来更紧实，光泽度也不同。”
沈静曦瞪大了眼睛。
这种区别只有在面料行业浸淫多年的人、或者像她外婆那样的老手艺人才能分辨出来。
陆子宸一个商界大佬，怎么会懂这个？
“你看起来很惊讶。”陆子宸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有点。”沈静曦老实承认，“我以为您——”
“以为我只会看报表？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陆家早年做过丝绸生意，我祖母年轻时开过纺织厂。”他说到这里顿了顿，手指又碰了碰那匹暗紫色的提花绉缎，“这个颜色太深了，做寿宴装会压肤色，八十岁的人皮肤暗沉，穿暗紫色会显老十岁。”
沈静曦张了张嘴。
他说的，完全正确。
这匹暗紫色的确是她拿来做备选的——如果穿的人皮肤底子好，暗紫色配银线刺绣会非常出彩。但如果是八十岁的老人——
等等。
“您说'八十岁'，”沈静曦迅速抓住了这个信息，“这件旗袍，是给陆老太太做的？”
陆子宸看着她，没有否认。
沈静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给他的祖母。
为什么这个信息让她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？
她来不及细想这种微妙的情绪，职业本能已经接管了大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