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院子。
下午三点多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。
北方的冬天黑得早,风卷着雪沫子在屯子里乱窜。
苏雪正坐在灶坑边发愁。
家里连烧火的柴都没了,晚上这屋子非得冻死人不可。
就在这时,屋子外传来沙沙的拖拽声,越来越近了。
还有脚步声。
随后。
咚咚咚!
有人敲门。
“谁......谁?”苏雪站起身,有些警惕。
“你男人,快开门!”陈阳的声音。
“你......”苏雪被这话呛住了,但内心莫名松了口气。
嘎吱!
苏雪打开门,然后退后几步,愣愣看着。
只见陈阳推开门,拖着柴火进外屋地,把柴火一放。
歘啦!
闷响声在破土坯房里回荡。
看见那一筐柴,苏雪愣住了。
这二流子......一天没见人,原来他......
咔!
陈阳反手把门顶上,挡住外头的冷风。
顺手掏出两只光秃秃的肉疙瘩,往破木墩子上一甩。
啪叽!
两只拔了毛的飞龙鸟砸在案板上,肉质紧实,个头不瘦。
苏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,嘴巴微张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肉?
又是肉!
原来他跑出雪山去了!
这个男人不仅弄回了柴火,居然又打到猎物了?
这可是零下三十度的荒年,屯子里的老猎户都不敢进山,他怎么做到的?
陈阳拍掉破棉袄上的雪渣,瞥了苏雪一眼。
“愣着啥?等老子喂你啊?生火,烧水!”陈阳语气很冲,透着股子活土匪的霸道。
苏雪被他一吼,心里有气。
这,说话就不能好好说?
但看着那两只肥嘟嘟的鸟,她乖乖蹲下身,从筐里抽出树枝往灶坑里塞。
“哥!”
小丫迈着小短腿走来。
她双手捧着个豁口粗瓷碗,里头是半碗温水,小心翼翼的。
刚才小丫看到陈阳回来,然后跟娘亲说了。
娘亲震惊了好半晌,然后让小丫去倒水给哥哥,暖暖身子。
“哥,喝水。”小丫仰着细瘦的小脸,大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讨好和期盼,又有些害怕。
陈阳低头看着妹妹,脸上的冷硬瞬间散去。
他大掌揉了揉小丫的脑袋瓜子,接过破碗,几口下肚。
暖和。
是心暖。
“小丫真乖,去里屋等着,哥给你炖肉吃。”陈阳露出微笑。
小丫高兴得直点头,转身跑回里屋。
里屋土炕上。
陈母靠着墙,听着他们的对话,内心欣慰。
阳子变了。
以前家里有点吃的,全被他抢去换挥霍。
现在不仅能往家里划拉肉,还知道疼妹妹了。
这子,总算有盼头了。
可陈阳这变化太大,陈母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像做梦一样。
......外屋地。
火烧旺了,铁锅里的雪水咕噜咕噜翻滚。
陈阳拿起那把豁口柴刀,按住一只半飞龙鸟,手起刀落。
咔咔几下,连骨带肉剁成小块。
然后快刀斩。
咚咚咚!......
两只飞龙加内脏剁碎了。
等剁碎后,留下半只明天下锅,先顶着。
唰!
刀背一刮,全推进滚水里,连内容也没放过,全能吃的都没扔。
要不是屎不好吃,他都不想浪费。
飞龙这玩意儿本不需要什么大料,越是清炖,越能出骨子里的鲜味。
其实是没有辅料才这么说的。
......没过多久。
一股子奇鲜无比的肉香味顺着木锅盖的缝隙往外窜。
这味道比昨天的野鸡汤还要霸道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苏雪蹲在灶坑边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。
她盯着那口大铁锅,喉咙不停地上下滑动。
里屋门框边。
苏兰探出半个小脑袋。
她咬着大拇指,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屋地,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“熟了。”陈阳掀开锅盖。
不得不说,这锅盖老重了。
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,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整个破屋。
陈阳拿木勺在锅里搅和两下。
汤色......呃......有点杂,全是肉沫飘着,近距离一看,还有小点小点的黄色油花。
真是难得。
他迅速拿出五个破碗。
第一第二碗,肉沫较多。
这是给便宜娘与便宜妹妹吃的。
他端着碗走进里屋。
“娘,趁热喝。这鸟肉嫩,好克化。”陈阳把碗递给陈母,语气放得很轻。
转头又把另一碗递给小丫:“慢点嚼,别烫着。”
小丫捧着碗,呼着气,小口小口喝汤,烫得直吸溜,却舍不得停下。
苏兰躲在门框后,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。
她眨了眨眼,转头凑到苏雪身边,小声嘀咕:“姐姐,他好像没那么坏呀......”
在苏兰眼里,这个男人虽然凶巴巴的,还欺负了姐姐。
害她担心姐姐,害怕落入狼窝。
可这个男人给娘和妹妹盛汤的时候,动作那么小心,还把肉多的都给了她们。
“他......似乎没那么坏。”
苏雪听到这话吓了一跳,一把捂住苏兰的嘴。
她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陈阳的背影,生怕这活土匪听见又发疯。
“兰兰你别瞎说!他就是个......”苏雪压低声音警告妹妹,别相信陈阳。
“啊......可是......”苏兰欲言又止。
这时,陈阳走回外屋地,第三第四碗,这次没那么少肉,稍微多一点,你娘与妹少一点。
自己......则最少。
下次打到多的猎物,再补回来吧!
或者......利息从苏雪身上收。
“端过去。”陈阳把碗递给苏雪。
苏雪接过碗,碗壁滚烫,热气扑面而来。
她端着碗回到炕梢,递给苏兰一碗。
苏兰早就饿疯了,接过碗就往嘴里灌,烫得皱鼻子。
苏雪捧着破碗,低头看着肉汤,她轻轻抿了一小口。
鲜。
太鲜了。
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一股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那种极度饥饿后得到顶级食材滋养的满足感,让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。
苏雪抬起眼皮,偷偷瞄向坐在门槛上的陈阳。
这男人粗鲁、野蛮、不讲理。
可偏偏,是他在这人吃人的荒年,在这大雪封山的绝境里,给了她们一口活命的肉汤。
苏雪低着头,大口喝着汤。
她心里的那堵防线,在这口滚烫的飞龙汤面前,无声无息地塌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