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0:52:04

丹房内光线昏沉得压人,唯有墙角一盏油灯昏昏摇曳,豆大的火苗晃得屋内光影扭曲,烟气层层缭绕,将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。浓烈的草药涩味、挥之不散的腥甜血气,混着一股类似腐肉烧焦的恶臭味,直冲鼻腔,闻之便让人口发闷,几欲作呕。

屋子正中央,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暗红色陶瓮,瓮底架着小炭炉,炭火明明灭灭,舔舐着瓮底,得瓮内粘稠的液体不住翻滚,细碎又密集的“咕嘟”声,在寂静的丹房里格外清晰。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,正是从这瓮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。

陶瓮旁站着的,正是林玄白里见过的小道童明月。

他依旧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灰道袍,瘦小的身子立在瓮边,显得愈发单薄。只是此刻的他,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神色,神情呆滞麻木,一双眼睛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,活脱脱一个被人控的提线木偶,只凭着本能,握着一长木棍,机械地一下下搅动着瓮内冒泡的暗红药液,动作重复又僵硬。

真正让林玄瞳孔骤然收缩的,并非这锅透着邪异的汤药,而是丹房内别处的景象。

靠墙摆着一张简陋木架,上面杂乱堆着各式物件。沾着湿土、形状怪异的碎骨散落其间,色泽纹理,竟与林玄怀中的黑色骨片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为零碎;还有锈迹斑斑的金属残片,上面刻着扭曲晦涩的纹路,气息与他藏起的青铜残片隐隐相合;更有不少瓦罐木盒,装着早已瘪变质、辨不出原貌的药材与矿物,空气中那些驳杂凌乱、带着阴寒煞气的气息,大半都源自这些物件。

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,是丹房内侧的阴暗角落。

三粗重冰冷的铁链,深深嵌进墙里,另一端拴着三个“人”。

或许,早已不能称之为人。

三人衣衫破烂不堪,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头,浑身沾满污垢与血渍,的肌肤上,布满青黑色的诡异斑块,还有大面积溃烂的伤口,腐臭气息扑面而来。他们眼神涣散空洞,口水顺着嘴角不停流淌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无意识闷响,像牲畜一般蜷缩在地上,对身旁翻滚的药汤、刺鼻的气味,全然没有反应。

其中一人,林玄看着竟有些眼熟,仔细回想,竟是前些子在古玩街附近,见过的一个流浪汉。

这清虚老道,竟然丧心病狂到用活人炼药?还是说,这些人早已被邪法控,成了不人不鬼的药人?

林玄心头寒意骤升,怒意翻涌,却死死咬牙强压着。他目光飞快扫过丹房,搜寻清虚老道的身影,可这房间本就不大,除了麻木搅药的明月,与地上三个奄奄一息的药人,再无他人踪迹。

老道不在此处,还是藏在更隐蔽的里间?

正思忖间,一直机械动作的明月,忽然浑身一僵。

空洞的眼底,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苦,瘦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他踉跄着放下木棍,双手死死捂住小腹,本就苍白的脸色,瞬间变得毫无血色,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像是肠胃翻搅得厉害,想吐,却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。

与此同时,陶瓮内的药汤翻滚得愈发剧烈,一股甜腻到发齁的腥气猛然炸开,弥漫得整个丹房都是。

明月粗重地喘息了片刻,像是缓过一丝力气,又木然地拾起木棍,准备继续那重复的动作。

可就在这时,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,动作戛然而止。

那双无神的眼睛,缓缓转动,毫无预兆地,直直朝着林玄藏身的破窗方向望了过来。

林玄心头猛地一紧,瞬间屏住所有呼吸,将刚学会的匿气术运转到极致,周身灵力轻轻裹住身体,彻底屏蔽自身气息,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连心跳都放缓了几分。

明月的目光,在破损的窗纸上停留了短短数秒,空洞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,可这份疑惑转瞬即逝,很快又被无尽的麻木取代。他歪了歪脑袋,似是没察觉到任何异常,慢慢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机械地搅动药汤。

林玄暗暗松了口气,后背却早已惊出一层冷汗。这小道童明明没有半分修为,感知却敏锐到这般地步,是常年待在这邪异之地,对生人气息格外警觉,还是他早已被邪法侵染,本身就异于常人?

此地邪门凶险,远超他的预料,清虚老道随时可能返回,以他如今炼气二层的修为,对上这修炼邪功、底细不明的老道,再加上古怪的明月与几具药人,本毫无胜算,甚至可能自投罗网。

不能再逗留,必须立刻撤离。

林玄缓缓收神,脚尖轻踮,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后退,一道轻微的门轴声,突然打破了丹房的寂静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丹房内侧,一扇被阴影遮掩、林玄此前从未留意的隐蔽小门,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。

一道瘦的身影,缓步走了出来。

来人是个老道,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道袍,头发稀疏花白,在头顶挽了个松垮的发髻,着一磨得发亮的木簪。他面容清癯,满脸皱纹,山羊胡花白凌乱,乍一看去,倒像是个清贫落魄、与世无争的寻常老道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
可林玄的目光,落在他脸上的瞬间,便死死盯住了他的眼睛。

那是一双与面容极度违和的眼睛。眼珠浑浊发黄,毫无出尘之感,可目光却锐利如鹰隼,阴冷、贪婪,还裹着一股化不开的邪气,被他扫上一眼,便如同被毒蛇盯上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浑身都不自在。

此人,正是清虚老道。

他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碗,碗里盛着小半碗粘稠的暗红液体,颜色与陶瓮中的药汤相近,却显得更为浓稠,还在微微蒸腾着热气,透着一股新鲜的血气。

清虚看也没看身旁的明月,更没瞥一眼地上的药人,径直走到陶瓮边,低头凝视着瓮内翻滚的药液,凑鼻尖轻嗅了一下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显然对这药汤的成色,不甚满意。

紧接着,他做出的一个动作,让窗外的林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,几欲呕吐。

只见清虚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轻轻蘸了一点碗中的暗红粘稠液体,先凑到鼻前轻嗅,随后竟直接伸出舌头,缓缓舔了一下指尖的药液。

他闭目凝神,脸上露出一抹怪异至极的神情,似是享受,又带着几分不满,半晌才缓缓睁眼。

“火候还是差了些,血精不足,杂质太多。”清虚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涩,如同砂纸摩擦木头,刺耳难听,“看来,得再寻几个药引才是,城里的材料,倒是越来越不好找了。”

说罢,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三个药人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看待死物、看待药材的冷漠与漠然。

“明月。”清虚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。

正机械搅药的明月,身子猛地一颤,立刻停下手中动作,转过身,低着头,声音涩沙哑,还带着几分怯意:“师……师父。”

“把三号拖过来。”清虚抬手指了指地上气息最微弱、几乎一动不动的那个药人,语气平淡,却透着残忍,“该加料了。”

“是……师父。”

明月麻木地应了一声,丢下木棍,快步走到那药人身旁。他看着瘦小无力,此刻却爆发出不小的力气,一把抓住药人的腿,硬生生朝着陶瓮拖拽而去。粗重的铁链在地面划过,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,在寂静的丹房里格外惊心。

那药人被拖动,像是回光返照一般,恢复了些许意识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痛苦挣扎声,涣散的瞳孔里,透出极致的恐惧与绝望,可他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,浑身没有半分力气,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,只能任由拖拽。

清虚看着被拖到瓮边的药人,浑浊的眼底,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。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陶碗,碗中的暗红药液晃动着,不知是要将其倒入瓮中,还是要对这药人,做出更可怖的事情。

窗外,林玄的拳头骤然攥紧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。

他前世身为天尊,历经伐,心性早已坚韧无比,可自有行事准则,最恨的便是这种以活人炼药、修炼邪功的魔道行径。清虚老道的所作所为,早已突破了他的底线,触及了他的逆鳞。

一股怒火夹杂着冰冷的意,在心底疯狂翻涌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,让他冲进去亲手斩了这妖人。

可残存的理智,却死死压住了这份冲动。

不能冲动!现在冲进去,非但救不了这些药人,自己也会深陷险境,白白送命。这老道周身气息诡异,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极强,修为至少在炼气中期,甚至可能已是炼气后期,远非自己能抗衡,再加这丹房布局邪异,说不定暗藏阵法陷阱,一旦动手,毫无胜算。

必须忍!必须等!

林玄死死咬住牙关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再看丹房内这般的景象,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气血与意。他屏住呼吸,身形如同融入周遭的阴影之中,脚步轻如鸿毛,一点点缓缓向后退去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匿气术被他运转到极致,周身气息被彻底屏蔽,与黑夜融为一体。

一步步退至角门边,林玄指尖凝起一丝灵力,轻轻拨开里面的木闩,侧身闪出,又缓缓将角门合拢,恢复成原本闩住的模样,不留半点痕迹。

随后,他不再有片刻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淡影,施展轻身术,沿着来时的小路,疾速朝山下掠去,速度快到极致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
直到彻底远离栖霞山,回到城区边缘,灯火零星之处,林玄才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阴影里停下脚步。他扶着冰冷的墙壁,弯下腰,剧烈地喘息着。

这份喘息,并非源于奔波疲累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、意,以及一丝后怕,在腔里翻涌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丹房内的景象、明月麻木空洞的眼神、清虚舔舐血精的邪异、药人眼中的绝望恐惧……一幕幕画面,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,挥之不去。

这个清虚老道,丧尽天良,以活人炼药,修炼邪功,乃是彻头彻尾的魔道妖人,必须死!

不只是因为此人与他追寻的骨片、青铜残片的线索有关,更是为了那些被残害的人,为了不让更多人遭其毒手。

可如何才能除掉他?

硬拼,绝非对手。报警更是无用,寻常凡人本奈何不了修炼邪功的修士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老道提前销毁证据,溜之大吉。

眼下唯一的出路,便是尽快提升实力,找到清虚的弱点,或是借力打力,设局除魔。

林玄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慢慢平复心绪,眼底的慌乱与愤怒渐渐褪去,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。他想起怀中的黑色木牌,想起西郊工地的黑衣人,想起侯三说过,清虚一直在与土夫子、古董贩子来往,疯狂搜集各类邪性古物。

想来,这老道炼制邪丹,急需特定的材料,而自己手中的黑色骨片、青铜残片,极有可能就是他苦苦寻觅的东西。

一个模糊却大胆的计划,在他心底缓缓成型。

此计风险极大,九死一生,可却是眼下唯一能除掉这魔头,同时探明所有线索的办法。

林玄直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栖霞山模糊的轮廓,那座小山在黑夜中如同蛰伏的凶兽,暗藏着无尽罪恶。

随即,他转身,不再留恋,身影彻底融入都市的霓虹光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
沉沉夜色,掩盖了世间的罪恶,也悄然隐藏着,即将破土而出的凛冽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