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房里的药味又苦又腥,浓得散不开,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外飘。
林玄蹲在地上,盯着搪瓷盆里翻滚的黑褐色药汤,等滚透了才拔掉热得快。滚烫的药液慢慢平静,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,看着就难以下咽。
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,闭眼等着药凉。
半夜的水房安静得吓人,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,“嘀嗒”一声,在空荡里格外清晰。窗外一片漆黑,远处城市的灯光只在天上晕出一片模糊的黄,照不进这狭小阴暗的角落。
白天体育馆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——秦风涨红的脸、全场的哄笑、苏倾城欲言又止的眼神。他心里清楚,麻烦还没完。秦风那种人,吃了这么大亏,丢了这么大脸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不怕秦风本人,一个娇生惯养的学生,翻不起浪。真正麻烦的,是秦家在江城的势力,是这个世界他还不完全熟悉的规则。
但怕也没用。
前世他就是太讲情面、太守规矩,才被人从背后捅死。这一世,他无牵无挂,谁惹他,他就找谁算账。真急了,他有的是这个世界理解不了的手段。
药凉得差不多了。
林玄端起盆,看着黑糊糊像泥汤一样的药汁,皱了皱眉。这卖相差就算了,味道还冲得呛人。可条件就这么差,药材也是最普通的,能凑出淬体的药效,已经是他极限。
他仰头屏住呼吸,咕咚咕咚把一整盆药全灌了下去。
刚下肚,一股热意立刻在胃里炸开,不猛,却钻心入骨,顺着血管往四肢窜。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刺痛,像无数烧红的细针,在骨头缝里扎。
淬体洗髓,本就是扒皮换骨的过程,把十八年积攒的杂质、毒素一点点出来,拓宽孱弱的经脉。
林玄额头上瞬间冒出汗,后背白天被钢管扫到的地方也跟着辣疼。他咬着牙不吭声,扶着水池盘腿坐下,按照《无道天经》的路线,引导药力冲刷经脉。
皮肤渐渐渗出一层黑腻腻的油汗,酸臭味刺鼻,那是身体里排出来的脏东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体内的灼热慢慢退去,刺痛也轻了。疲惫感涌上来,可身体深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他睁开眼,吐出一口带着灰黑的浊气。低头一看,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污垢,拧开冷水一冲,皮肤明显紧致、白皙了几分,力气也大了不少,五感比之前敏锐太多,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次淬体,效果比预想的还好。
擦身子,他轻手轻脚回到宿舍。王浩呼噜震天,周明轩说梦话喊着游戏技能,陈默依旧安安静静。林玄上床打坐,运转功法吸收稀薄的灵气,巩固经脉,直到天快亮才睡去。
临睡前,他只有一个念头:得搞钱了,兜里只剩三十块,下次药材钱还没着落。
没睡多久,他就被王浩使劲摇醒。
“林玄!醒醒!出大事了!”
林玄睁开眼,天已大亮。王浩一张圆脸满是慌张:“秦风进医院了!半夜送去的,上吐下泻还发烧,现在还在挂水!”
林玄微微挑眉。他昨天那一下,顶多让秦风肠胃不适,绝不可能严重到住院。
“是不是你……”
“他自己吃坏了。”林玄下床,语气平淡,“水我倒了,他之前吃喝了什么,谁知道。”
王浩不敢多问,只是压低声音:“他表哥秦岳来了,听说在道上混,凶得很,已经在找你了。”
林玄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洗漱。
上午专业课,教室里气氛诡异。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,好奇、害怕、看热闹,一进门就安静大半。苏倾城坐在前排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很快转了回去。
课间去厕所,黄毛堵在走廊拐角,脸色还发白,胳膊依旧不利索。
“风哥在医院,秦岳哥中午到,让你放学别走。”黄毛硬撑着放狠话,“岳哥可不是风哥,他真敢动手……”
“说完了?”林玄看着他,“让开,我上厕所。”
黄毛被他看得发毛,终究是怂了,侧身让开。
中午,林玄没去食堂,买了两个馒头就白开水对付。王浩看不过去,把自己的鸡腿夹给他:“我打多了,吃不完。”
林玄没推辞,说了声谢谢。
下午没课,宿舍里一片平静。王浩打游戏,周明轩睡觉,陈默去图书馆。林玄翻着一本旧民俗书,想从江城传说里找找灵气相关的线索。
突然,“砰!砰!砰!”
门被人狠狠砸响,震得门框掉灰。
王浩不耐烦地去开门,刚拉开一条缝,门就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三个壮汉堵在门口。为首的寸头青年,脖子纹蝎子,一身黑T恤,肌肉鼓胀,眼神凶戾。身后两人也是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王浩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后退。
“你就是林玄?”寸头吐着烟圈,声音沙哑。
林玄合上书,慢慢站起来:“我是。”
“我秦岳,秦风表哥。”寸头往前一步,“你把我弟弄进医院,还让他当众出丑,这事没完。”
“他自己身体不行。”
“少装蒜。”秦岳冷笑,“晚上八点,东郊废弃机械厂,一个人来。给我弟磕头认错,自断一只手,这事就算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王浩和周明轩,语气阴森:“你不来,或者敢报警,我就找你室友‘聊聊’。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?”
王浩和周明轩浑身一颤。
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我们的事,别碰他们。”
“那就看你听不听话。”秦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八点,一个人,别耍花样,有人盯着你。”
说完,三人扬长而去。
宿舍里死寂一片。
“林玄,不能去啊!那地方荒得很,他们肯定埋伏了人!秦岳是混黑道的,真敢下死手!”王浩急得快哭了。
“报警吧……”周明轩哆嗦着说。
“报警没用,秦家有关系,回头报复更狠。”
林玄走到窗边,看着秦岳的车消失在路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帮我请个假。”
他转身,从床底拖出蛇皮袋,拿出那把补过铁片的木剑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剑身那道黑线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
王浩看着这把不起眼的木剑,再看林玄平静得吓人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人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。
“没事。”林玄把剑包好,拎起袋子走到门口,回头叮嘱,“晚上锁好门,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”
门拉开,又关上。
走廊空荡荡的,夕阳下,他拎着蛇皮袋的身影,孤单而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