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19:11

那七万块到账的第二天清晨,朵兰在菜市场门口找了个黄牛。

对方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,叼着烟,听完她的诉求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说三甲医院肿瘤科的床位得加钱,五千块包住院手续,不包手术排期,想要专家主刀再加八千。

朵兰没还价,把银行卡里刚凑出来的钱划出去大半,换来一张住院通知单和一个专家的名字。

母亲是坐夜车来的,硬座,十四个小时,下车的时候腿肿了一圈,但看见朵兰站在出站口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“兰兰你又瘦了”。

朵兰没接这话,把母亲的帆布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,在清晨六点的北京西站广场上慢慢往外走。

天刚亮,广场上的灯还没全灭,混着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抹灰白色的光,把所有赶路的人的脸都照得模糊。

住院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快。

黄牛确实有几分本事,上午交完钱,下午母亲就住进了肿瘤科走廊尽头的一间三人病房,靠窗的位置,阳光能照到床尾。

母亲躺在病床上四处打量,说这房间比咱家客厅还大,得花不少钱吧。

朵兰说医保能报,你别心。

母亲不信,但没再问,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朵兰的手,说“妈拖累你了”。

朵兰把手抽出来,说我去打壶热水,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,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。

这两天朵兰请了假,李丽在微信上说“活儿我替你顶着,你安心陪老太太”。

她没告诉李丽那七万块的事,只说凑到钱了。

李丽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,然后补了一句“那个客户是不是挺大方的”。

朵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没回。

手术那天,母亲凌晨四点就被推进了准备室。

朵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,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,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

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,六点四十三分,她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,又什么都在想,十五岁那年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,母亲说“你爸走得很安详”,她信了,后来才知道父亲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母亲去村口借电话,回来人已经凉了。

现在她坐在这里,走廊里回荡着轮床滚过地面的声音和护士偶尔压低嗓门的交谈,她盯着手术室那扇灰绿色的门,觉得自己欠母亲一个在场。

八点十二分,手机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,是L:“在嘛?”

她打了几个字:“医院,我妈手术。”

发送。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弹出来一条转账,20000,备注写着“买点吃的”。

朵兰盯着那两万块,盯着“买点吃的”四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,点了退还。

系统提示“对方已收到退款”之后,她补了一句:“钱够了,真的。”

那边回得很快:“哦。”只有一个字,看不出情绪。

她盯着那个“哦”,心跳莫名快了几拍,以为他会不高兴,会问她为什么不收,会说点什么别的。

然后那面又发来了转账30000,备注“追加订金”并且再次发来信息:“收”。

她叹口气,点了接受。

对话框安静下来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河。

九点,十点,十一点。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,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
有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急,说“大夫说情况不太好”。

朵兰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,盯着那扇灰绿色的门,门上的红灯亮着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刺得眼睛疼。

她想起母亲昨晚拉着她的手说“妈不怕死,就是放心不下你”,她当时说“你说这些嘛,小手术,做完就好了”。

母亲笑了笑,没接话,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,嘴角往上翘,但眼睛是湿的。

十一点半的时候,红灯灭了。

朵兰猛地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椅背站了几秒才站稳。

门开了,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见她就问:“查苏娜家属?”她说“我是”。

医生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说:“手术很成功,病灶切除得很净,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后续方案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“我妈呢”,医生说“在苏醒室,一会儿送回病房”。

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,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,整个人往下坠,手撑住墙才没摔倒。

她靠墙站了一会儿,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,有人看了她一眼,有人没看,她都不在意。

她只知道自己站不住了,不是累,是那种攒了太久的劲儿一下子泄掉之后身体跟不上脑子,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突然停下来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她拿出手机,给L发消息:“手术成功,谢谢哥哥。”

发完她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,连个波纹都打不起来。

他给了她10万块,10万块,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,够母亲做手术,够住院,够买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药。

她盯着对话框里那几个字,想加点什么,想说“多亏了你”,想说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”,但打上去又删掉,删掉又打上去,来来,最后什么都没加。

L回得很快:“嗯。”

就这么一个字。朵兰盯着那个“嗯”,心里有点空,又说不上来空什么。她补了一句:“钱收了。”

这是真话。那十万块她收了,用来交了住院押金,用来请了专家,用来让母亲躺在那张能晒到太阳的病床上。

她没告诉他具体花了多少,没告诉他这些钱救了她母亲的命,她觉得说了太沉,沉到不知道对方接不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