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边又沉默了。
朵兰靠着墙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字:“你已经给了很多了,而且我妈妈能手术也是因为你给的那七万,我真的很感激。而且我也……没为你做什么……”
打完最后一个字,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。
“没为你做什么”——这是真的,她什么都没做,陪他打了几次游戏,听他说了几次晚安,发了一张小腿的照片。
这些事值十万块吗?不值,她知道不值。
他给她的远超过她应得的,而她给出去的远不够偿还。
这笔账她算不清楚,越算越觉得欠他的太多,多到不知道拿什么还。
那边这次回得不快,隔了一会儿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我说过订金。这么想为我做些什么吗?或者想让我做些什么?”
朵兰盯着这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订金。他说过,转账的时候备注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,只是假装不知道,假装他忘了,假装那只是随手打的备注,假装她可以一直陪他打游戏、说晚安、发几张照片就把这笔账还清。
可他没忘,他记得,他只是不催,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口,不进去,也不走,就那么等着。
他的后半句话像一针,从屏幕那头扎过来,不疼,但扎得准。
“想让我做些什么”——他把球抛过来了,姿态暧昧得恰到好处,不是要求,不是命令,甚至不是暗示,只是一个问句,轻描淡写的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,好像在说“你要是不想,我也不会你”。
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,让朵兰觉得比任何直白的索要都更难招架。
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,手术室门口的灯已经灭了,护士推着轮床从里面出来,母亲躺在上面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嘴唇没有血色,但口均匀地起伏着。
朵兰跟着轮床往病房走,脚步机械,眼睛盯着母亲的脸,脑子里却在转那句话“想让我做些什么”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,或者说她知道怎么回,只是回不出去。
那层窗户纸一直糊在那里,薄得透光,两个人都能看见对面的人影,但谁都没伸手戳破。
现在他伸了手指,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不戳破,只是按出一个凹痕,问她:你看,这纸是不是很薄?
回到病房,护士把母亲安顿好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。
朵兰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吊着的点滴,一滴一滴,慢得像是数时间。
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话上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她想起李丽说的话“你有啥豁不出去的?身子是你自己的,又不偷不抢。”
她想起自己四十岁了,离了婚,保洁工,没存款,连个住的地方都是租的八平米隔断间。
她有什么豁不出去的?那层窗户纸后面是什么,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那道坎太高了,高到她跨了十五年都没跨过去,从嫁给苏德的第一天起,她就学会了把自己缩起来,缩成一个小小的人,不占地方,不发出声音,不让人看见。
现在有人站在坎那边问她“想不想过来”,她不是不想,是腿软。
母亲动了一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朵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京市灰蒙蒙的,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排灰色的积木,叠在一起,看不出高低。
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“这么想为我做些什么吗?或者想让我做些什么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举到嘴边,按住了语音键。
“等我妈出院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发出去的那一刻,她的手在抖。
语音条在对话框里显示出来,很短,不到五秒。
她盯着那个短条,心跳得厉害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不敢看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手机震了。
她翻过来。
L回了一条语音。很短。
她把手机贴到耳边,按下播放。
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比平时低,带着点沙哑,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,就一个字:“好。”
朵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盯着那个“好”字,盯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这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,是答应等她母亲出院?
还是说,他听到了她想表达的那层意思,并且接受了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,不是懒洋洋的,不是漫不经心的,是认真的,认真到让她觉得这个字很重。
她把手机重新扣在床头柜上,坐在母亲床边,握住那只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。
母亲的手很凉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粗大,是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来,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。
点滴还在滴,一滴一滴,数着时间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着,L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表情包,一只猫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,旁边写着“晚安”。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下,继续握着母亲的手。
病房里很安静,隔壁床的病人在打呼噜,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管,灯管有点接触不良,偶尔闪一下,闪得人心烦。
她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那个声音,低低的,沉沉的,像一块石头扔进很深的水里,“咚”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
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沉到了哪里,只知道它沉下去了,不会再浮上来。
就像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