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消息发过来的时候,朵兰刚下班回到住处,正在研究澜的技能连招顺序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,“看看你”,手指僵在屏幕上方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对话框里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没有表情包,没有语气词,甚至连问号都没打,冷冰冰地戳在那里,却让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到近乎失控的地步。
这种要求她不是没想过。
从收下那两万块订金的第一天起,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那些钱不是白给的,他愿意聊游戏、教她打澜、听她说“晚安”,不代表他忘了最初加好友时她写的那三个字——我缺钱。
他记得,她也记得,只是两个人都假装不记得,一个不催,一个不提,像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,谁都不敢用力。
可现在冰面裂开了一条缝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她浑身发紧。
她攥着手机,指节捏得发白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:能不能拒绝?
可“不能”两个字刚浮上来,母亲的脸就在眼前晃了一下,不是具体某一天的某个表情,而是一个模糊的、苍老的轮廓,弯着腰,头发花白,在村口张大夫那个连执照都没有的小诊所里拿几块钱一瓶的药,吃完了又闷,闷完了又吃,从来不说疼。
手术费还差那么多,她拿什么去填?
她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,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:“不露脸。”
那边秒回:“不露脸,露腿就行。”
朵兰盯着这六个字,心跳得咚咚响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牛仔裤,洗得发白的那种,膝盖处磨得有点起毛了,裤脚因为太长卷了两道,露出脚踝那一小截皮肤。
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,但他说要看。
她侧过身,把腿伸直,对准镜头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的腿裹在牛仔裤里,看不出形状,脚踝那截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。
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,觉得丑,但不知道该怎么拍才好看。
按了发送。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蹦出四个字:“裤子脱了。”
朵兰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,脸烧得厉害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隔着裤子看一眼就完事了,是真的要看。
她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,说什么都显得矫情——钱收了,人答应了,现在扭捏给谁看?
她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站在那张单人床边。
房间太小了,转身都困难,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,光线发白发冷,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牛仔裤包裹着的小腿,不算细,但线条流畅,肌肉紧实,在苏家当了十五免费年保姆,上楼下楼买菜做饭,没一天闲着,这双腿比同龄女人结实得多。
她解开扣子,把牛仔裤褪到膝盖,又往下推了推,推到脚踝,最后脆脱了下来,整个人只剩一条普通的纯棉内裤和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。
她坐回床上,把腿伸直,想了想又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,膝盖朝内收了一点,让小腿的线条看起来更柔和。
镜头对准膝盖以下的部分,避开大腿,避开腰,什么不该露的都没露。
她拍了一张,看了一眼,觉得还行,又觉得不对劲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
删了,重拍,又觉得太刻意。
来来折腾了好几次,最后咬着牙选了一张看起来最自然的——脚踝纤细,小腿线条匀称,皮肤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,像冬天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。
按下发送的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脸了,是一块烧红的铁。
那头安静了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消息,没有转账,甚至连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都没有。
朵兰盯着屏幕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沉到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他是不是觉得不好看?
是不是觉得二十五岁的腿不该是这个样子?
是不是嫌她皮肤不够白、线条不够直、脚踝不够细?
她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,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你不够好,你不值得,你连一张照片都发不好,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满意?
她把手机扣在地上,不想看了。
然后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翻过来。
转账。五万。
附带消息:“下次拍张脚踝特写。”
朵兰盯着那五个零,盯着“脚踝特写”四个字,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水里,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想不明白。
五万。加上之前的两万,七万了。手术费凑了一大半,再有一点点就够了。
她应该高兴,应该松一口气,应该像李丽说的那样“好好把握”。
可她盯着那个数字,眼眶忽然发酸,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边没再说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把牛仔裤胡乱套上,拉链都没拉好就躺下了。
天花板上那摊水渍还在原来的位置,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,她盯了很久,久到那个问号在视线里糊成一团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——感激?羞耻?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一刺扎在肉里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七万块买几张照片,这买卖划算得离谱,可她不觉得高兴,只是空,空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