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宸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床上,整个人往后一倒,陷进柔软的被子里。
窗外是京郊的夜,安静得过分。
别墅区没有车流声,没有叫卖声,连鸟叫都没有,只有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,像一头巨兽蜷在地底下打鼾。
他盯着天花板,那盏意大利进口的水晶灯折射着微弱的光,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菱形。
刚才电话里石源那小子的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你真不出来?我们在工体这边,一堆妞儿,质量巨高。”
他说不去,石源就笑:“鹿你最近怎么回事,老窝在家里,该不会恋爱了吧?”
他嗤了一声说没有,石源又补了一句:“哎,咱俩这老处男啥时候能交出一血啊,我家老佛爷管太严,你妈也盯得紧,咱哥俩命苦啊哈哈哈——”
然后电话就挂了。
处男。
鹿宸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真丝的,凉丝丝地贴着皮肤,是母亲从法国带回来的,一套好几万。
他躺在这张价值不菲的床上,盖着比大多数人一个月工资还贵的被子,脑子里却在想一个很可笑的问题——他都二十了,居然还没碰过女人。
在他们这个圈子里,这简直是异类。
身边那些发小,十六七岁就开荤了,换女朋友比换车还勤,开派对的时候搂着姑娘的手从来不老实。
他不是没机会,机会太多了,多到让他觉得恶心。
那些贴上来的女孩,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,笑是练过的,话是编排过的,连香水喷多少都是精心设计过的。
他见过太多次了,从十四岁开始就有人往他床上送人,他妈管得严是一回事,他自己不愿意才是真的。
不是清高,就是觉得没意思,像对着菜单点一道看了八百遍的菜,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。
所以他打游戏,打比赛,拿冠军,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训练和学业上。
战队的人叫他“L”,叫他“野王”,叫他“MVP收割机”,没人知道他连一个正经接吻的经验都没有。
直到那个叫朵朵的女人出现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加她好友。那天晚上石源拉他进那个网站,他扫了一眼就觉得无聊,石源拿他手机发了个帖子纯粹是手贱。
验证信息弹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划掉——“我缺钱”三个字,直白得有点可笑。
他见过太多拐弯抹角的套路,突然来一个连装都懒得装的,反而让他多看了两秒。
于是他点了通过。
这两周,他从一开始的有一搭没一搭,变成了每天等着手机震动。
上课的时候看,训练的时候看,连打训练的间隙都要瞄一眼有没有她的消息。
战队的哥们儿问他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,他说没有,心里清楚有,但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碎成无数片的灯光。
她的声音。
又冷又御姐,像冬天早上没睡醒时窗外的风,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。
但偏偏在跟他说话的时候,那股凉意里会不经意地渗出一点甜,像冰块化开之后露出底下藏着的蜜,不仔细尝本尝不出来。
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,心想这什么破比喻,但后来每次听到她说话,脑子里就自动跳出这个词——清澈的甜。
像草原上的溪水,他想。
她说她是内蒙人,他没去过内蒙,但想象过。
大片大片的草地,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尖会弯下去,露出底下亮晶晶的水。
她的声音就是那种水,凉丝丝的,透亮的,流过去的时候不留痕迹,但手伸进去能感觉到那股沁人的温度。
他喜欢她的声音。
这个认知是在某个深夜突然砸进脑子里的。
那天他打完训练赛,累得眼睛都睁不开,但还是拨了她的语音。
她接起来的时候说了句“喂”,就一个字,带着点困意的沙哑,尾音微微往下坠。
他当时什么都没说,就听着那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,转得他心跳都不对了。
挂了语音之后他冲了个冷水澡,站在花洒下面愣了很久,水从头顶浇下来,凉得头皮发麻,但脑子里那个“喂”字怎么都冲不掉。
更过分的是那天晚上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没有脸,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。
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又近又远,带着喘息,细细的、碎碎的,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捏碎了的冰块。
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或者说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喘,一声一声地往他耳朵里钻,钻得他浑身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烧了一遍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被子被蹬到床尾,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。
他躺在一片狼藉里盯着天花板,心脏跳得又重又快,像刚打完一场逆风翻盘的决赛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烫的。
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不知道在骂谁。
骂那个梦?骂自己?还是骂那个叫朵朵的女人?
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喘了几声,在梦里。
他甚至不确定她真实的喘息是不是那个声音,他的大脑擅自加工过了,添油加醋,把“清澈的甜”变成了某种让他失控的东西。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把手机拿过来。
微信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,一个“晚安”的表情包,一只小猫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。
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,又迅速压下去。
他点开她的头像,放大。绿色草原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多高多重,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,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皱眉。
他只知道她的声音,只知道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上一点草原的味道,只知道她叫他“哥哥”的时候,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,带着一点点不情愿的甜,能让他心跳加速。
一个在色忄青网站上认识的、连脸都没见过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她美丑,不知道她高矮胖瘦,不知道她是真25还是假25。
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假的,上班可能是编的,内蒙可能是编的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他不讨厌她。
不是那种“不讨厌”,是那种,晚上不打游戏的时候会想她在嘛,赢了比赛会想跟她说,看到好笑的段子会想转发给她。
是那种明明知道不应该、不值得、没必要,但还是控制不住去点开对话框的“不讨厌”。
他甚至觉得轻松。
在这个圈子里活了二十年,他太习惯被人打量了。
那些人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——家世、财富、人脉、资源,每一样都沉甸甸的,压在他身上,把他变成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人。
母亲给他规划好了一切,从幼儿园到大学,从专业到社交圈子,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。
他按照那个轨道走了二十年,走得顺风顺水,走得无懈可击,但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种在花盆里的树,扎不深,枝也伸不远。
但她不一样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不知道他姓鹿,不知道他爸是谁,不知道他住什么样的房子、开什么样的车、账户里有多少个零。
她只知道他叫L,二十岁,打游戏,说话懒洋洋的,赢了会笑,输了会骂人。
在她面前,他什么都不是。
不是什么太子爷,不是什么豪门继承人,不是什么MVP野王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有点无聊的、晚上睡不着想找人说话的二十岁男生。
这种感觉太好了。好到他有点上瘾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是朵朵发来的消息,一张截图,王者荣耀的英雄界面,澜的技能介绍页面,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术语。
底下跟着一行字:“这几个词什么意思?查了半天没看懂。”
鹿宸盯着那行字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她真的在学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,翻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技能介绍,把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,等着问他。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。按下发送键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嘴角翘着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“明天教你。现在几点了,还不睡?”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心跳还是有点快,但这次不是因为春梦,是因为他在等。
等那个熟悉的、凉丝丝的、带着一点清澈的甜的声音,从手机那头传过来。
窗外有风,吹动了窗帘的一角,月光挤进来一条缝,在地毯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痕迹。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手机震了。
他睁开眼,拿起来。
她回了一条语音。他把手机贴到耳边,点了播放。
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比白天哑一点,带着困意,像被窝里闷出来的那种暖:“知道了,这就睡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就这么几个字。没有撒娇,没有讨好,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但最后一个“睡”字的尾音轻轻往上翘了一下,像钩子一样,勾住了他某神经。
他把手机放下,盯着天花板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得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。
然后他伸手把被子拉过来,盖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梦里会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晚上,他还会拨那个语音。
他会告诉她那些术语什么意思,会教她怎么玩,会听她说“哦”和“嗯”和“知道了”,会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,找个理由不挂电话。
哪怕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,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