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离离开碧云观时,已是凝元境三层的修士。
这个速度若是让修真界知晓,怕是要引起不小的震动——从入门到凝元三层,前后不过五个月的光景。曜青道人若还在世,定会抚须长叹,感叹自己收了个妖孽般的徒弟。
可王离并不满足。他知道,这点微末道行在人界修真界不过是蝼蚁罢了,随便来个聚元境的修士都能将他随手镇压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沉淀,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修为再推进一步,才好踏上前往阳离门的路途。
不过在此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办。
出了碧云山的地界,王离寻了一处无人荒野,神识扫过确认四下无人后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梭形法器。此物通体银白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,正是曜青道人收藏中的一件高阶飞行法器——“流光梭”。以法力催动,一可行数千里,远非御风术可比。
他又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,披在身上。刹那间,王离的身形完全消失在空气之中,连气息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。这是“隐灵纱”,一件中品法宝级别的隐形衣,即便是固元境修士的神识都难以察觉。
“师傅留下的东西,件件都是宝贝啊。”王离心念一动,身形拔地而起,流光梭化作一道银色遁光,载着他朝楚国东境疾驰而去。
两后,山茶岭。
深秋的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中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还有农人赶着牲口归圈的吆喝声。
王离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上,隐灵纱遮蔽了他的身形和气息。他居高临下地望去,山茶岭的样貌几乎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些熟悉的房屋、熟悉的小路、熟悉的水塘。
只是物是人非。
他先去了自家的老宅。庭院前的石阶上长了些许青苔,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枣树还在,枝头挂着几颗瘪的残枣。老爹的凉椅摆在堂厅门口,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看来有些子没人坐过了。
透过半掩的木门,王离看见老爹坐在堂厅里,就着一盏油灯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那金玉烟杆早已不知去向,手里捏着的还是那磨得发亮的旧烟杆。老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,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王离的鼻子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
他想进去,想跪在老爹面前喊一声“阿爸”,想让老爹知道他的小儿子还活着、还很好。可他知道不能。他此番回来,不是为了惊动他们,而是为了了却尘缘。
尘缘不了,道心难安。
王离默默地在堂厅外跪下,隔着那道木门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起身,悄然离去。
二哥家在镇子上,比老宅好找得多。
王离到达时已是深夜,镇子上万籁俱寂,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。二哥的铁匠铺早已歇了业,铺门紧闭,后院却还亮着一盏灯。
王离翻墙而入,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棂。
屋里,二哥王铸正坐在桌边,对着一壶酒自斟自饮。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,鬓角添了白发,眼角也有了细纹,那双曾经在烘炉前挥舞铁锤的大手,此刻微微颤抖着端起酒杯。
二嫂在一旁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看二哥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还在想小弟的事?”二嫂终于开了口。
二哥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仰头灌下一杯酒。
“阿爹前托人带话,说想小儿子了,让我去找。”二哥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可我去哪儿找?碧云观那边来信,说小弟犯了门规被逐出师门,早就不在观里了。这茫茫人海的,他一个十七岁的娃娃……”
二哥说不下去了,又灌了一杯酒。
王离站在窗外,心如刀绞。
他想冲进去,想告诉二哥他就在这里,他已经长大了,他过得很好。可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也别太担心了。”二嫂安慰道,“小弟那孩子打小就机灵,不会有事儿的。再说了,碧云观的道长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,兴许是让小弟下山历练去了呢。”
二哥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王离在窗外站了许久,直到二哥喝得酩酊大醉,被二嫂扶上床榻,他才悄悄离开。
临走前,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锭银子,放在了铁匠铺的窗台上。不多,刚好够二哥一家宽裕地过上一年。
再多,就不合适了。
翌清晨,王离去了老宅的后山。
阿妈的坟茔就在那里,面朝东南,正对着桂村的方向。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碑,上面刻着“吴氏之墓”四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,是老爹的手笔。
王离跪在坟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阿妈,孩儿不孝,没能给您养老送终。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您放心,孩儿会好好活着,会活出个人样来。等孩儿有了出息,一定回来给您修一座大墓,让您风风光光的。”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炷香,以法力点燃,在坟前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飘散。
王离在坟前跪了一个时辰,直到太阳升得老高,才缓缓起身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茶岭的方向,那里有他长大的老宅,有他儿时撒欢的田野,有他抓田鸡、钓龙虾的小水渠,有他第一次戴上斗笠、叼着狗尾巴草装大侠的草垛。
一切都还在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“尘缘已了。”王离轻声道,转身踏上流光梭,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