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0:51:35

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碧云山,桂花的余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。王离一如往常地来到晨练之地,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。

流云道长负手而立,站在青石台中央,背对着王离。晨风吹动他的道袍,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息。

“师傅?”王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,心中莫名有些发虚。

流云道长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,直直地盯着王离。那眼神中没有往的嗔怒,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嫌弃,只有一种王离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失望,有痛心,更多的是无可奈何。

“后山的事,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?”流云道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王离心头一震,脊背瞬间冒出冷汗。他下意识地想要狡辩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师傅既然这么问,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。

“我……”王离低下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后山塌陷那天,我就该想到的。”流云道长叹了口气,向前走了两步,“门内禁令说得清清楚楚,后山深处任何人不得踏足,否则逐出师门。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,还是觉得这门规只是摆设?”

王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颤抖:“师傅,弟子知错了!弟子只是一时好奇,这才——”

“一时好奇?”流云道长打断了他,声音骤然拔高,“我当初问你,在远处可曾看到什么异象,你是怎么回答我的?你含糊其辞,瞒天过海,这是‘一时好奇’就能解释的吗?”

王离哑口无言,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,不敢抬头。

“你入了后山,见到了什么,得了什么机缘,我不想过问。”流云道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却字字如锤,“但你违反了门规,这是事实。碧云观立观近千年,规矩不能破。”

王离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惶恐:“师傅,您要赶我走?”

流云道长没有回答,只是背过身去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
“师傅!”王离膝行几步,声音中带着哭腔,“您打我骂我都行,弟子绝无半句怨言!只求您别把我逐出师门,弟子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多,这里就是弟子的家啊!”

流云道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依旧没有转身。

“师傅,您还记得吗?我刚来那会儿,连站桩都站不稳,是您一遍遍地教我。我偷懒耍滑,您追着我打,可从来没有真的下过重手。”王离的声音哽咽起来,“您嘴上嫌弃我,可每次我下山打牙祭,您都会悄悄多给我些俸银。您说我是孽障、是混球,可我知道,您是把我当亲徒弟看的……”

流云道长终于转过身来,眼眶微红。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离,良久,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上。

“起来吧。”流云道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王离摇头,死死跪着:“师傅不答应,弟子就不起来。”

“你这孽障……”流云道长苦笑一声,随即神色一正,“王离,你听着。为师今将你逐出师门,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要罚你,而是因为你本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
王离愣住了。

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不是池中之物。”流云道长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,“你天资聪颖,骨奇佳,门内的功夫你两年就学了个通透。碧云观是什么地方?不过是一介凡俗道观,教人养生延年、修身养性罢了。你能走的路,远不止于此。”

王离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流云道长抬手制止。

“你去了后山,想来是接触到了那方世界的机缘。”流云道长继续说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其实,碧云观历代掌门都知道后山深处藏有秘密,那是二代掌门当年结下的善缘。门规禁止弟子入内,是因为那方世界不是凡人该接触的。但你不同,你既然能触发禁制、进入其中,就说明你有那个资格。”

王离怔怔地看着师傅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为师虽然是个凡俗道人,但活了这么大岁数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流云道长轻叹一声,“你既已踏上修仙之途,就该告别凡尘,去接触那更广阔的天地。碧云观留不住你,这凡间也留不住你。遨游世间,追求念头通达,那才是你的路。”

“师傅……”王离的眼眶湿润了。

“行了,别做这副女儿态。”流云道长佯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声音却微微发颤,“去吧,收拾你的东西,今就下山。难不成还要我管你顿饭再走?”

王离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渗出了血迹。

“师傅保重!”王离站起身来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
流云道长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,只是摆了摆手。

王离转身,一步一步地离开晨练之地。走到拐角处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流云道长依旧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晨风吹动他的白发,显得有些萧索。

王离咬了咬牙,大步流星地回到住处。

收拾行李远比想象中简单。王离的物事本就不多,几件换洗的衣物,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武侠画本,还有那顶半旧的斗笠——那是小时候阿妈从旧物堆里捡回来留给他的,他一直带在身边。

他将这些东西塞进包袱,又摸了摸腰间那个青红交织的储物袋。这里面装着曜青道人留给他的全部遗藏,也是他踏上仙途的资本。

王离环顾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屋子,简陋的陈设,斑驳的墙壁,床头那张凉席上还留着他睡觉压出的痕迹。多少个夜晚,他在这里借着烛光看武侠画本;多少个清晨,他在这里赖床不肯起来,等着师傅来踹门。

如今,都要说再见了。

王离深吸一口气,背起包袱走出房门。路过膳房时,他看见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流云道长苍劲的字迹:

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
王离的鼻子一酸,险些又落下泪来。他将粥一饮而尽,馒头揣进怀里,大步朝山门走去。

碧云山如今正值深秋,山道两旁的桂花树还残留着些许花朵,金黄的桂花瓣铺满了青石台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,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,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着,仿佛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曾改变。

山门处,王离停下了脚步。

他回头望去,碧云观的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林木间,晨钟暮鼓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。那个总是嫌他懒散的师傅,那个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师傅,那个嘴上不饶人却处处为他着想的师傅,此刻大概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偏宫里,抄写着经文。

王离忽然想起昨,师傅还在嗔怒他不肯好好练功,抬脚就要踹他。那一脚终究没有落下来,想来师傅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。

“师傅说得对,我不是池中之物。”王离喃喃自语,握紧了拳头,“可碧云观,永远是我的家。”

他转身,迈下第一级台阶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三步。

王离终究没忍住,又一次回头。山门处空空荡荡,只有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
他在期待什么呢?期待师傅来送他?还是期待师傅改变主意,把他留下来?

王离苦笑一声,继续往下走。每走几步,他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。碧云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,隐没在山林之间。

山下的人间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还有客栈里掌柜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织成了凡尘俗世的底色。

王离站在山脚的分岔路口,左边是通往芦苇镇的路,右边是通往更远方的官道。他驻足片刻,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馒头,咬了一口。

馒头很香,是师傅亲手做的味道。

王离擦了擦眼角,迈开步子,朝着右边的官道走去。

身后,碧云山上,流云道长不知何时站在了山门处,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年身影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“小混球,保重啊。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被秋风吹散,飘向了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