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城。
刚下过一场小雨,檐下的雨水慢悠悠积成一滴,砸在石板路面上,溅开几个泥点子。
楚柠雾踩着小白鞋,尽量避开湿滑的路面,循着记忆找到了街角的一户小房子。
十几平的铺面,门前支着块生了霉的木板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翠玲馒头铺”几个字。
楚柠雾舒心地笑了笑,还好还好,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房门半掩着,她屈起指节敲了敲。
“咚咚咚”的轻响过后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来咯!——”
一个晒得黝黑的清瘦男青年钻出来,把楚柠雾吓了一跳。
楚父也没有兄弟姐妹,家里应该就一个人呀。
青年身量很高,五官说得上一句俊朗,见了楚柠雾,好似整个人被按下了关机键,陷入了一种戏剧性的卡顿。
迎客的那种和善的笑意还挂在脸上,瞳孔却好似受到极大的惊吓一般涣散了。
楚柠雾伸出的小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怎么回事呀,怎么他比自己还惊讶?
她长得很吓人吗?
青年回过神,哑着声调喊了句,“柠柠妹妹。”
楚柠雾小手一抖,睫毛颤了颤。
完了,还是熟人,自己不会露馅吧。
迅速在原主的记忆里思索一番,然后装作熟稔地唤出那个称呼,“小影子。”
眼前的青年叫做秦巽英,是住在隔壁家的哥哥,只比原主大了几个月,小学和初中,都是原主的同班同学。
因为名字太难写了,原主小时候就只认得最后一个“英”字,就跟着一口一个英子叫人。
又因为他总默不作声地跟着自己上学放学,原主开玩笑似的说他是自己的影子,他应了下来,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了。
直到原主去城里读高中,而秦巽英留在了乡下,一晃过去七八年了没见过几次面,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把原主认出来。
“柠柠妹妹,你是来看的吗?快进屋,外面冷。”
秦巽英伸手去接楚柠雾肩上的背包,被躲开,有些落寞地在身侧攥了攥拳。
“怎么样了呀?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她吗?”
“去县医院拍了片子,医生说是尾椎骨裂了,需要躺着床上休息几天静养。”
章翠玲听到两个孩子的动静,从床上直起身子,“小柠?诶呦不是说没事不用来么,怎么还是来了?”
铺面后面的居所很狭小,屋里整洁而简朴,只是好像没装暖气,老人裹着两床被子,起身的时候不太方便。
楚柠雾放下身上背的书包,连忙过去将人扶着坐好,走动快了,一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秦巽英就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略显怪异。
“,我和老板请过假了,这几天就在这照顾你,你安心养病就行。”
楚柠雾撒了个小谎,其实她是直接辞职了。
连租的房子都没续租,只等着说服了,就搬到乡下来帮经营馒头铺。
做的馒头口味不错,又价格实惠,翠玲馒头铺开了几十年,在燕城很有些客源。
只是因为她上了年纪,身体越来越差,心有余而力不足,所以每天销售的馒头有限。
楚柠雾觉得,有自己帮着来经营,馒头铺养活他们两口人应该不是问题。
况且她还带了两万块提成过来,够一阵子花销的了。
这时候楚柠雾又后悔自己没偷霍戾川的手表了。
同样的天气,在云邦水湾,只穿了条吊带光脚跑都不嫌冷,真是误闯天家!
而她竟然光顾着饭了!啥都没带走!
章翠玲闻言又是无奈内疚,又是暗自欣喜,脸上的褶子揉成一团,最终拍了拍楚柠雾的小手,冲着秦巽英努努嘴:
“英子这几天帮着翻瓦片呢,你等会儿记得去东街买点肉,晚上请人家吃顿饭。”
“嗯嗯。”楚柠雾点头应下。
让老人家自己在房里静养,自己跟着秦巽英一起出去。
刚出了房间,青年就停下脚步,锋利的眉毛拧成道褶,“柠柠妹妹,你的脚怎么了?”
“啊?”他不提,楚柠雾都快忘了,自己的脚踝已经几乎不疼,应该是再过一晚上就会痊愈的程度,没想到人竟然看出来了。
“没啥事,就是崴了一下,快好了。”
秦巽英默了默,“那你别去买菜了,等我翻完这边的瓦,我自己去买就行了,晚上炖个骨头汤给补补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要翻瓦才摔了的?我看街上好多老瓦房都换了新瓦,要不要我也给换一下?”
“可以。只是得等开春了,瓦匠回家过年了。现在这个旧瓦不翻好,要是过几天降温下了雪,肯定会把屋里淹了。”
楚柠雾点点头,踩了墙角放着的木梯,想上房顶去看看,秦巽英见状一手扶住她的大臂用力托着她向上,一手稳住老朽的木梯。
楚柠雾翻了翻瓦片,土腥味儿夹带着淡淡的霉味泛上来,她没来由地想呕。
皱着眉头死命吞咽了几下,有秦巽英扶着她,才好险没摔下来。
青年站在她右侧,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,她肤白如新剥菱角的小脸上,桃花瓣似的下唇被隐忍地咬紧了。
衣袖下伸出的腕子细瘦伶仃的,孱弱得仿佛一折就碎。
“柠柠妹妹,让我来吧,你下来。”
楚柠雾也没逞强,任由人扶着自己从梯子上下来。
她觉得,自己可能低估了农村生活的困难。
不太死心地去了小厨房,里面几个巨大的蒸笼很显眼,一眼就知道是用来做馒头的。
楚柠雾抓着蒸笼突出的两耳抬了抬,还好,不算特别重。
又捣鼓着东看看西看看,发现家里竟然用的是要自己生火的土灶!
原主从来没生过火,从小到大虽然跟着过的子不算富裕,但是真的宠爱原主,说是娇养也不为过。
退堂鼓国家一级演奏家楚柠雾现在有点慌张。
没事,秦巽英是她的同龄人,他看起来什么都会,她也一定能学会!
正想着,青年走了进来,洗了洗手。
从壁柜的隔层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包,轻车熟路地往搪瓷杯里投入红褐色的糖块,又接了水烧上。
“这是红糖水吗?给喝的?”楚柠雾好奇地往杯子里看了看。
“不是。”秦巽英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