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顶层,最东边的一间雅阁。
这里没有红帐香闺的旖旎,只有清雅的茶香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柳如烟推门而入,脚步有些虚浮。
屋内,一个身穿月白色男装的“公子”正坐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。
正是当今长公主,萧明月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心乱了?”
柳如烟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苦笑一声,走到桌边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“主子,您这次……可是给了我个大难题。”
萧明月转过身,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,上下打量着柳如烟:“怎么?平里把那些王公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花魁娘子,今天在一个纨绔面前栽了跟头?”
“他不是纨绔。”
柳如烟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或者说,他不只是个纨绔。”
“哦?”萧明月来了兴趣,“说说看。”
柳如烟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眼神。
那种看似轻浮,实则清澈得让人害怕的眼神。
“刚才在房里,他说了两句话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“第一句,他说这京城的繁华像茧子,看着硬,底下是软肉。他还问我……这双弹琴的手,累不累。”
萧明月微微一怔。
她没想到,那个传闻中不学无术的赵凌云,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第二句呢?”
“第二句……”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“他说,话本里都写,青楼是情报窝子,花魁是探子。”
“什么?!”
萧明月手中的茶杯猛地顿在桌上,“他看穿了?”
“应该是巧合。”
柳如烟回想起赵凌云当时的反应,那种略带醉意的调侃,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,“他应该是随口胡诌的。但正因为是胡诌,才更可怕。因为他的直觉……准得吓人。”
萧明月沉默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柳如烟身边,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巧合么……”
萧明月喃喃自语,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赵天雄那个老狐狸生出来的儿子,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废物。”
她转头看向柳如烟,发现这位平里长袖善舞的心腹,此刻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。
“如烟,你动心了?”
这一问,如同一针,瞬间刺破了柳如烟的伪装。
“属下不敢!”
柳如烟猛地跪下,声音颤抖,“属下只是……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。明明看透了一切,却还要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。那种孤独……属下感同身受。”
“感同身受?”
萧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烟,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叹息。
她弯下腰,轻轻扶起柳如烟。
“起来吧。咱们这儿没外人,不用动不动就跪。”
萧明月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,“你是本宫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,这十年来,你为了本宫的情报网,在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,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柳如烟眼眶一红:“主子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你累。”
萧明月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那个赵凌云,确实有点意思。他那句话说得对,这京城的繁华底下,都是软肉,一戳就疼。我们这些人,谁不是披着茧子在活?”
她顿了顿,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:
“但正因为如此,你才更要小心。他若是真的深藏不露,那你刚才透露给他的那个情报……”
“属下也是想试探他。”
柳如烟急忙解释道,“既然他提到了严松,属下就顺水推舟,把严松在护卫上动手脚的事告诉了他。如果他真的只是个纨绔,这情报对他毫无用处;如果他真的在藏拙,那这个情报……就是我们送给他的投名状。”
“投名状么……”
萧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这一步棋,走得险,但也走得妙。严松那老东西最近越来越猖狂,借赵家的刀他的威风,未尝不可。”
“那……属下现在回去?”
柳如烟试探着问道。
“回去?”
萧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回去什么?真打算把自己送给他当奖励?”
柳如烟脸一红:“主子说笑了。属下只是怕他起疑……”
“起疑就起疑吧。”
萧明月走到软榻前坐下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“今晚你就别回去了,就在这儿陪本宫说说话。把他晾在那儿。”
“啊?”柳如烟一愣。
“啊什么啊?”
萧明月白了她一眼,那神态竟也带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,“本宫就是要让他知道,这醉仙楼的花魁,不是他两首诗就能随便睡的。得不到的,才是最好的。更何况……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:
“本宫也想看看,面对这到了嘴边却吃不到的肉,这位‘赵公子’,到底会有什么反应。是恼羞成怒大闹醉仙楼,还是…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?”
……
另一边。香闺红帐内。
赵凌云并没有像萧明月想象的那样恼羞成怒,也没有“忍常人所不能忍”的痛苦。
他正翘着二郎腿,躺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圆床上,手里拿着一颗葡萄,往天上抛去,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。
“吧唧。”
葡萄咬破,汁水四溢。
“甜。”
赵凌云吐出葡萄皮,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
晾着我?
嘿,这招数我熟啊。
赵凌云翻了个身,看着枕头上那一长发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柳姑娘啊柳姑娘,你这戏演得不错,可惜……你也入戏了。”
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。
当他说出“这手很累吧”的时候,柳如烟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里的波动,是装不出来的。
那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的花魁,也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情报探子,而是一个渴望被理解、被呵护的普通女人。
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赵凌云嘟囔了一句。
他对柳如烟并没有什么恶感,甚至还有点同情。
在这个时代,女子本就不易,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女子。
他摇了摇头,轻声感慨:
“这醉仙楼果然不简单,就连背后的靠山都如此神秘。”
赵凌云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,“大晚上的把人叫走,是防我呢,还是在试探我?”
不管是哪一种,今夜这个“空城计”,他算是唱成了。
既拿到了情报,又没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。
这波不亏。
“睡觉!”
赵凌云吹灭了蜡烛,把自己裹进那床带着兰花香气的被子里。
夜色渐深。
醉仙楼依旧灯火通明,但在这个房间里,却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
……
次清晨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,给这间充满旖旎气息的香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赵凌云伸了个懒腰,正准备下床,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了起来。
柳如烟推门而入,依旧是一身端庄的装束。
她手中端着一杯温茶,步履轻缓地走到赵凌云面前。
“昨夜临时有些要事,不得不离开,还望公子海涵。”
赵凌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柳姑娘言重了,哪里算什么叨扰。”
柳如烟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,认真道:“如烟多谢公子谅解。以后若有用得着如烟的地方,但请公子尽管开口。”
他轻轻点头:“那敢情好,要是真有什么为难之事,我可真不跟姑娘客气了。”
柳如烟莞尔一笑,转身离去,留下一室余香。
赵凌云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心中一阵轻松。
接着,他才神清气爽地起了床。
推开门,刚好看到几个龟公和丫鬟正在打扫走廊。
看到赵凌云从花魁的房间里出来,而且衣衫有些“凌乱”,那几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精彩。
震惊、羡慕、嫉妒、猥琐……
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最后化为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——
低头,让路,行礼。
“赵公子早!”
那声音洪亮得,仿佛是在迎接凯旋的将军。
赵凌云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这是把自己当成“入幕之宾”实锤了啊。
“早啊。”
赵凌云也不解释,反而故意整理了一下衣领,露出一副“昨晚很累但很爽”的表情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。
刚下楼,就看到顾承砚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蹲在大堂门口啃包子。
一看到赵凌云,这胖子手里的包子都掉了。
“!赵四!”
顾承砚冲上来,围着赵凌云转了三圈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“你……你真在柳姑娘房里过夜了?!”
“昂。”赵凌云淡定地点头。
“那你……那你们……”顾承砚结结巴巴地比划着两个大拇指,“那个了?”
赵凌云神秘一笑,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牛!”
顾承砚竖起大拇指,一脸的崇拜,“赵四,以后你就是我亲哥!连柳如烟都能拿下,你这简直是……简直是吾辈楷模啊!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
赵凌云白了他一眼,“赶紧走,回府。”
“这么急嘛?不再回味回味?”
“回味个屁!”
赵凌云瞪了他一眼,“今天是我二嫂生辰!我得回去送礼!”
顾承砚一愣:“二嫂?沈如雪?那个出了名的高冷才女?你要给她送礼?”
他一脸“你是不是还没醒酒”的表情。
“少废话,走!”
赵凌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大步走出了醉仙楼。
身后的醉仙楼,依旧歌舞升平。
但在那最东边的雅阁窗后,两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“主子,他走了。”柳如烟轻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
萧明月捏着手里的茶杯,“二嫂生辰……这赵家,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柳如烟,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:“怎么样?看到他这么精神地走出去,是不是有点失落?”
“主子!”柳如烟脸一红,跺了跺脚。
“行了,逗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