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嫂沈如雪的生辰,就在明。
清晨的赵府,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霜中。
赵凌云看见赵福正蹲在回廊的拐角处,和几个负责灶上的老妈子低声嘀咕。
那几个老妈子手里捧着掉了漆的托盘,脸上带着几分愁苦。
“……二少刚传了话下来。”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风声里,听得不真切,“说是如今府里刚遭大难,又还在孝期,这生辰就不办了。让厨房明早煮碗长寿面,切点细细的葱花,再卧两个荷包蛋便罢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一个老妈子叹了口气,把手缩进袖筒里,“二少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。我记得前些年,沈府给她过生辰,那可是十里红妆,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。如今嫁到咱们赵家,这才几年啊,连个响动都不敢有。”
“嘘!小点声!”赵福瞪了她一眼,“如今咱们赵家是被架在火上烤,二少这是在避祸呢。”
赵凌云脚步一顿,停在了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。
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那触感冰凉入骨。
避祸?
赵凌云深吸了一口气,他转身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径直去了账房。
沈如雪正坐在红木大案后,手里拨弄着算盘。
算珠撞击的“噼啪”声,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她今穿了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素面襦裙。
听到脚步声,她手指一顿,抬头看来。
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,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,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四弟?”她有些讶异,随即想要站起身,“怎么这么早过来了?早膳用过了吗?”
“二嫂。”
赵凌云没有寒暄,几步走到案前,伸手按住了她正要合上的账本,“明儿是你生辰,我听赵福说,你不打算办了?”
沈如雪眼神一闪,避开了他的视线,重新低下头去整理那些发黄的账册。
“如今府里这光景,能省则省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再说了,夫君……刚走不久,我哪有心思办什么生辰。一碗面,足矣。”
说着,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指尖泛着苍白。
“不行。”
赵凌云的声音不大,却在这空旷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不仅要办,而且要大办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沈如雪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几滴在她的袖口上,晕开几朵黑色的花。
她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四弟,你……这都什么时候了?严相那边盯着咱们,满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赵家的笑话。这时候大办宴席,岂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?”
“二嫂,你错了。”
“正是因为府里刚遭大难,正是因为全京城的人都在看咱们笑话,咱们才更要办!”
“他们想看什么?想看赵家是不是垮了,想看咱们是不是已经成了丧家之犬!”
“若是咱们连个生辰都不敢办,那才是真的让人看扁了,那才是真的告诉所有人——赵家,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穿透了窗棂,传到了院子里。
路过的林婉儿正提着剑去练武场,闻言脚步一顿。
正在指挥丫鬟打扫院子的顾倾城,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就连不远处正拄着拐杖散步的老太君,也慢慢走了过来。
“我们要告诉所有人,赵家还没死绝!赵家的底蕴还在!赵家的人,还能挺直腰杆过子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沈如雪怔怔地看着他。
光影里,那个曾经让她有些失望、有些无奈的小叔子,此刻的身影竟然显得有些高大。
“四弟……”她眼眶微红,嘴唇动了动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,酸涩得厉害。
“可是……”
顾倾城走了进来,手里绞着帕子,眉头微蹙,“四弟说得虽然在理,但如今这局势,即便我们发了帖子,恐怕也没人敢来吧?京城里的那些人,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?到时候若是门庭冷落,咱们赵家的脸面,岂不是丢得更净?”
赵凌云笑了。
“三嫂放心。若是没人来,那我就把这条街都包下来,请全城的乞丐来吃流水席!让那严松看看,咱们赵家就算只剩一口气,那也是这大夏朝的豪门!”
“再说了,”他收起笑容,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位嫂嫂和老太君,语气变得无比诚恳,“以前我不懂事,只知道斗鸡走狗,让三位嫂嫂和祖母碎了心。如今父兄不在了,赵家就剩我一个男丁,这天塌下来,自然有我顶着。”
“二嫂的生辰!我要让这京城的人都知道,赵家,倒不了!”
众人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。
那个曾经让他们失望透顶的赵家四郎,似乎真的在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……
次。赵府张灯结彩。
虽然没有大红大绿的俗气,但那些挂在廊下的红灯笼,贴在窗上的剪纸,还是透着一股久违的喜庆。
只是,正如顾倾城所料,直到午时,大门口依然冷冷清清。
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孤零零地蹲着,显得格外落寞。
那些平里受过赵家恩惠的官员、故旧,一个个都像是失踪了一样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甚至连平里送菜的小贩,今天都绕着赵府走。
“少爷……”赵福站在大门口,急得直搓手,“这都晌午了,还是没人来,这可怎么办啊?”
赵凌云却淡定地坐在前厅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:“慌什么,好饭不怕晚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茶汤微苦,回甘却长。
话音刚落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哎哟!累死小爷了!赵四!你个没良心的!也不知道派个车来接接!”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滚了进来。
顾承砚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身上那件名贵的绸缎袍子都被汗水浸透了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,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大红漆的箱子。
“顾胖子?”赵凌云放下茶盏,眼睛一亮,大步迎了上去。
“废话!你都发话了,我能不来吗?”
顾承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,“咕咚咕咚”几口喝,才抹了抹嘴。
“不过……我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,脸上露出一丝歉意,“我家老爷子本来想来的,连礼服都换好了。结果刚出门就被宫里叫去了。估计是被严松那个老东西给截胡了。对不住啊兄弟,没能把场子给你撑起来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赵凌云知道,顾承砚今天能来,顶着多大的压力。
这胖子,虽然平里胆小怕事,但关键时刻,是真把命豁出去了。
赵凌云重重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。
“说啥呢!你能来,这面子就比天大!走,喝酒去!”
……
内院。
虽说外面的宾客寥寥无几,但内院的宴席却异常温馨。
一张红木圆桌,摆满了精致的菜肴。
没有外人在场,大家反而更加自在。
沈如雪今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,发髻上只了一支素银簪子,显得温婉清丽,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看着满桌的佳肴和忙前忙后的赵凌云,她心里那块坚冰,终究还是融化了一些。
“二嫂。”
赵凌云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。那盒子是用沉香木做的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
“四弟,辛苦你了。”沈如雪起身,眼眶微红。
“一家人,说啥两家话。”
赵凌云走到她面前,把锦盒递给她,“生辰快乐,二嫂。这是给你的礼物。我想了很久,觉得只有这东西,才配得上二嫂的气质。”
沈如雪有些意外。她接过锦盒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木纹,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一道柔和的流光,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睛。
只见盒子里,静静地躺着一条用极细银丝编织的项链。那银丝编织的手法极其繁复,仿佛云纹般流动。而在项链中间,镶嵌着一颗宛如满月般的宝石。
那宝石并非寻常的透明,而是透着一种温润的白色,内里似乎有流光在缓缓转动,散发着清冷而温柔的光辉。
“流光皎月坠。”
赵凌云轻声说道,“愿二嫂如这皎月,清辉常在,不染尘埃。”
沈如雪怔住了。
她出身书香门第,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。但这颗宝石,她却叫不出名字。它不像是凡间之物,倒像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了一角。
那种美,不刺眼,却直入人心。
“这……真好看。”
她语气发自内心,眼里满是惊叹与感动,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柔软下来,像是怕惊碎了这梦境。
“太贵重了,我不能……”
“二嫂。”
赵凌云打断了她,伸手取出项链。
“这东西再贵重,也不过是个死物。若是锁在盒子里,那才是暴殄天物。只有戴在二嫂身上,它才算是有了灵气。”
他不容分说地走到沈如雪身后,“低头。”
沈如雪下意识地微微低头,露出那段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赵凌云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,将项链扣好。
微凉的宝石贴上肌肤的那一刻,沈如雪身子微微一颤。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那宝石流遍全身,连来的疲惫和焦虑,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散了。
“好看吗?”赵凌云退后一步,从旁边的铜镜里看着她,笑着问道。
沈如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在那流光的映衬下,她原本有些憔悴的容颜,竟然焕发出了惊人的光彩。那双总是带着忧愁的眸子,此刻亮得惊人。
而镜子里,那个曾经让她有些厌恶、有些瞧不起的纨绔少爷,正站在她身后,眼神清澈,笑容温暖,像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。
“好看。”
沈如雪低下头,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滚烫。
“四弟,谢谢你……真的,谢谢你。”
这一刻,她是真的被触动了。
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,这份礼物,不仅仅是一条项链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守护。
“哭啥啊,今儿是好子,得笑!”赵凌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,语气轻松,“再哭,这妆可就花了,到时候成了大花猫,顾胖子可要笑话你了。”
沈如雪破涕为笑,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:“嗯,得笑。”
旁边的林婉儿和顾倾城看着这一幕,也是眼眶微湿,互相对视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欣慰。
就在这温馨感人的一刻——
“门外怎么这般吵闹?”
老太君正夹起一筷子长寿面,筷子顿在半空,微微皱眉。
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,甚至盖过了风声,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。
“砰!”
还没等人反应过来,赵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被门槛绊了一跤,摔了个狗吃屎。
他脸色煞白,连帽子都跑掉了,声音都在发抖:“老太君!少爷!不好了!外头……外头来人了!”
“慌什么!”
赵凌云眉头一皱,身上那股子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,“谁来了,值得你吓成这样?”
“是……是亲家老爷!沈大人和林将军都来了!”
沈如雪和林婉儿同时脸色一变,手中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父亲来了?
若只是父亲来了,倒也罢了。可这阵仗,分明不像是一般的探亲。
赵福咽了口唾沫,指着外面,眼神惊恐:“不仅是两位亲家老爷,他们……他们身后还带了两个人来!”
“一个是翰林院新晋的状元郎,李家的大公子李承风;另一个是当朝骠骑大将军的独子,武道天才卫青阳!”
顾倾城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纳闷:“李家和卫家?这两家平里跟咱们赵家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,甚至还有点政见不合。大伯和二伯带他们来什么?”
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
这哪里是来祝寿的,分明是来宫的!
沈如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那条还带着赵凌云指尖余温的项链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,那股暖流瞬间冷却。
林婉儿则是直接站了起来,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赵凌云看着两位嫂嫂苍白的脸色,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寒的冷意。
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走,咱们去会会这群……客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