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笑?”
刘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指着赵凌云笑得前仰后合,“各位听听!这连启蒙文章都背不全的赵家废物,竟然说我们斗诗可笑?我看你是怕了吧?怕了就赶紧滚,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四周的嘲笑声如水般涌来。
顾承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扯了扯赵凌云的袖子,压低声音哀求道:“赵四,算了吧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那几个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,咱们犯不着跟他们比这个……”
赵凌云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,也没有理会发小的劝阻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文才。
“既然你要比,那就划下道来。”
赵凌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动作舒展而从容,“若是你输了,也不用你磕头。我这人讲道理,你只需把你那把折扇吃了就行。如何?”
刘文才脸色一僵,随即狞笑道:“好!若是你输了,就从这二楼滚下去,并且大喊三声‘赵家全家都是废物’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赵凌云淡淡点头,甚至还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,轻轻抿了一口,“出题吧。”
……
三楼雅座,珠帘之后。
那个身穿月白长衫的“萧公子”,正轻轻摇着折扇,嘴角含笑。
“这赵家四公子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在她身后,一个身穿青衣的侍女低声道:“公子,听说这赵凌云今想出个‘发行债券’的法子,从全城百姓手里骗了不少钱,这才解了粮草之危。依奴婢看,此人多半是个投机取巧之徒。这诗词一道,考的是真才实学,他怕是要现原形了。”
“投机取巧?”
萧公子轻轻挑了挑眉,“那债券之法,本宫细细推演过,虽然看着荒诞,却暗合商道与人心。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,绝非池中之物。至于诗词……”
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神情慵懒的青年身上,“且看着吧。”
……
楼下大厅,斗诗正式开始。
因为赵凌云的“狂妄”,这场原本只是文人雅集的斗诗,瞬间变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。
“第一轮,便以‘月’为题!”
刘文才抢先开口,得意洋洋地看了赵凌云一眼,“咱们也不欺负你,这题目简单,是个识字的都能作两句。几位仁兄,请吧!”
他身旁的一位江南才子立刻站了出来,清了清嗓子,略作沉吟便朗声吟道:
“玉轮初上碧云端,清辉万里照江关。莫道秋风吹客鬓,且将浊酒对愁颜。”
一诗吟罢,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“好诗!好一个‘玉轮初上’,意境开阔!”
“虽然稍显平实,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诗,已是难得!”
刘文才更是得意,挑衅地看向赵凌云:“赵四,听懂了吗?这叫五言绝句!该你了!要是作不出来,就赶紧滚!”
顾承砚急得满头大汗,拼命给赵凌云使眼色,暗示他赶紧装晕或者借尿遁。
赵凌云却只是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。
他看着杯中倒映的灯火,脑海中却浮现出前世背过的那些千古名篇。
在这个文化断层的架空世界,随便拿出一首,都是降维打击。
“月?”
赵凌云轻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看刘文才,也没有看那些所谓的才子,而是抬头看向窗外的一轮明月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: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”
第一句出口,全场原本喧闹的声音,瞬间小了一半。
仅仅十个字,一种宏大而孤寂的意境便扑面而来,让人心头一震。
赵凌云举杯邀月,继续吟道:
“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?”
此时,大厅内已经鸦雀无声。
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才子们,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脸上的嘲讽凝固成了震惊。
这词……这意境……
怎么可能是一个纨绔写出来的?!
三楼珠帘后,萧明月手中的折扇猛地停住。
她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,此刻陡然亮起,死死盯着楼下的那道身影。
“高处不胜寒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着这几个字,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。
生在皇家,长在深宫,这种孤寂与寒意,谁能比她更懂?
赵凌云没有停,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声音陡然拔高:
“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!”
最后一句落下,满堂寂静。
过了良久,不知是谁手中的酒杯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好!好词!”
“但这怎么可能?赵凌云不是个草包吗?这等千古绝唱,怎么可能是他作的?”
“莫非是抄的?可这等好词,若是前人所作,早就传遍天下了,怎会此时才现世?”
众人的议论声中,顾承砚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凌云,结结巴巴道:“赵、赵四……你被鬼上身了?”
赵凌云淡定地坐下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念了一首打油诗。
他看向面色惨白的刘文才,似笑非笑:“刘公子,这第一轮,算我赢了吗?”
刘文才此时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他虽然人品不行,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,自然听得出这首词的分量。
别说是他请来的这几个江南才子,就算是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,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词来!
“这……这不算!”
刘文才咬着牙,强词夺理道,“你这本不是诗,是词!咱们说好了斗诗,你作词算什么本事?而且这词辞藻华丽,多半是你从哪本古籍孤本上抄来的!我不信这是你写的!”
此言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。
这明显是耍赖了。诗词本一家,哪有斗诗不能作词的道理?
“刘公子这是输不起了?”
赵凌云也不生气,只是眼神更加玩味,“行,既然你不服,那咱们就继续。这次题目你来定,规矩你来定。我要是作不出来,刚才那首词就算我抄的。”
“狂妄!”
刘文才被激怒了,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好!这可是你自找的!这醉仙楼乃是风月之地,第二轮,咱们就以‘美人’为题!但有个规矩——”
他阴恻恻地看了一眼赵凌云,“不许用‘美’字,不许用‘丽’字,还要写出美人的绝世之姿!而且,必须是七言绝句!我就不信,你还能背出一首刚好符合这些条件的!”
这个限制极严。
既要写美人,又不能用形容词,还要限定体裁。
顾承砚急了:“刘文才你不要脸!这分明是刁难!”
“无妨。”
赵凌云摆了摆手,示意发小稍安勿躁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大厅。
此时,一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从二楼缓缓走过,衣袂飘飘,宛如仙子。
赵凌云目光微微一凝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“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”的酒仙身影。
“美人么……”
赵凌云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清朗: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”
仅仅两句。
原本还在冥思苦想如何破题的那几位江南才子,手中的笔瞬间跌落。
用云彩来形容衣裳,用花朵来形容容貌。春风拂过栏杆,露珠在花瓣上闪烁着光泽……
没有一个“美”字,却将那种雍容华贵、倾国倾城的美,写到了极致!
“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
后两句一出,整首诗的意境瞬间升华。
这哪里是在写凡间的美人?这分明是在写九天之上的仙子!
全场再次轰动。
如果说第一首词是深沉的感慨,那这一首诗就是极致的惊艳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刘文才浑身颤抖,指着赵凌云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精心设计的刁难,在这个男人面前,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
就在这时,二楼传来一道清脆的掌声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那位身穿月白长衫的“萧公子”,手持折扇,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“好诗。”
萧公子走到赵凌云面前,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,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……赵公子这首诗,当真是写尽了天下美色。在下萧白,不知可有荣幸,请赵公子喝一杯?”
赵凌云看着眼前这位“公子”。
虽然对方穿着男装,喉结也做了伪装,但那种细腻的皮肤、若有若无的幽香,以及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,都在出卖着她的真实性别。
“哪家偷跑出来的大小姐?怎么看着和萧明月这么像?”
赵凌云心中暗自揣测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,拱手一笑:“萧公子客气了。既然公子相邀,赵某却之不恭。”
“慢着!”
一声怒吼打断了这和谐的氛围。
刘文才双眼赤红,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他今天本来是想羞辱赵凌云的,结果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的踏脚石!
现在连这个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“萧公子”都对赵凌云青睐有加,这让他如何能忍?
“我不服!这肯定还是抄的!赵凌云你个废物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!”
刘文才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最后一轮!咱们比最后一轮!这次题目由我这几位江南才子共同拟定!你要是还能作出来,我刘文才今天就把这桌子给吃了!”
赵凌云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已经有些疯癫的刘文才。
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、明显想看热闹的萧公子。
“看来,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。”
赵凌云耸了耸肩,对着刘文才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既然刘公子胃口这么好,想吃桌子,那我就成全你。出题吧。”
刘文才深吸一口气,与身边的几位才子低声耳语了一番。
几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,显然是在憋什么大招。
片刻后,刘文才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。
“这最后一轮,咱们不比风花雪月。”
他死死盯着赵凌云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赵家是将门,你赵凌云虽然是个废物,但也算是将门之后。这最后一题,我们就以‘家国’和‘边塞’为题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众所周知,赵凌云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纨绔。
而赵家父兄刚刚战死北疆,这是赵家的伤疤。
刘文才出这个题目,不仅是在揭赵凌云的伤疤,更是想看他在最不擅长的领域出丑!
“怎么?不敢了?”刘文才得意地看着赵凌云,“若是作不出那种金戈铁马的气势,你这两首抄来的诗,可就救不了你了!”
一旁的萧公子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这刘文才,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。
她看向赵凌云,想看看这个屡次给她惊喜的男人,这次会如何应对。
然而,她看到的,却是一双骤然变冷的眼睛。
如果说之前的赵凌云是慵懒的、随意的,那么此刻的他,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,寒气人。
“家国?边塞?”
赵凌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,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醉仙楼的繁华,看到了那个他虽然从未去过、却承载了赵家满门英魂的北疆。
“好。”
赵凌云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这一题,我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