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府门前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未时三刻。距离皇帝定下的三期限,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。
严松身穿绯红官袍,身后跟着大批户部官员,以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,将赵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虽然赵家上午发行债券筹集了巨资,但大家都知道,有钱是一回事,能在两个时辰内变出十万石粮食,那是另一回事。
京城的粮铺早就被严松打过招呼,一粒米都不会卖给赵家。
“赵凌云,时辰已到。”
严松背着手,站在台阶下,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耗子般的冷笑,“十万石粮草何在?若是拿不出来,本官就要依律收回镇国公爵位,请你去天牢喝茶了。”
赵府大门敞开。
老太君苏氏一身诰命服饰,手拄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,端坐在正厅门口。
她虽年迈,但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眼睛,此刻却利如鹰隼,死死盯着严松。
在老太君身前,沈如雪和顾倾城一左一右,脸色虽然苍白,却一步未退。
尤其是顾倾城。
她的手藏在袖子里,却在不住地颤抖。她怕极了。
严松是谁?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。
“严大人急什么?”
赵凌云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这不还有半个时辰吗?”
“半个时辰?”严松嗤笑一声,指着赵凌云嘲讽道,“赵凌云,你莫不是以为有了银子就能买到粮?实话告诉你,京城方圆百里,没有本官的点头,你连一粒陈米都买不到!你现在就是抱着金山银山,也得给我饿死!”
“给我拿下!”严松脸色骤然一厉,大手一挥。
“我看谁敢!”
老太君猛地顿动手中的龙头拐杖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地面仿佛都震了一震。
“先帝御赐金杖在此!赵家满门忠烈,尸骨未寒,谁敢在我赵家门前撒野!”
禁军们面面相觑,被老太君的气势所摄,一时不敢上前。
严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:“老太君,抗旨不遵,可是要罪加一等的。既然你们冥顽不灵,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。上!阻拦者,无赦!”
锵!锵!锵!
禁军拔刀出鞘,寒光森森。
顾倾城吓得闭上了眼睛,但脚下却像生了一样,死活不肯挪开半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赵凌云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严松,而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顾倾城。
顾倾城浑身一僵,回过头,却看到赵凌云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。
“三嫂,不用怕。”
赵凌云的声音很轻,“这种脏活,不用女人来扛。让一让,别溅你一身血。”
说完,他将顾倾城轻轻拉到身后,独自一人面对着数百把明晃晃的钢刀。
“严大人,你听。”赵凌云突然指了指地面。
严松一愣:“听什么?”
“听……绝望的声音。”赵凌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话音刚落。
轰隆隆——
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。
起初很轻微,像是远处的雷鸣。但仅仅过了片刻,那声音就变得震耳欲聋,就连严松面前茶桌上的茶杯都开始剧烈跳动。
严松脸色大变:“怎么回事?地龙翻身了?”
“报——!”
一名禁军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开人群,满脸惊恐地跪倒在严松面前,“大人!大……大事不好了!”
“慌什么!说!”
“东……东城门外!来了好多车!全是车!把官道都堵死了!”
严松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面旗帜。
那是一面饱经风霜、甚至有些残破的“赵”字旗。
紧接着,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巨型平板车冲破了街道的转角。
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,甚至有一些因为堆得太满而撒漏出来——那是金灿灿的粟米!
“驾!”
一道英姿飒爽的红色身影骑在马上,手持长剑,在车队最前方开路。
那是大嫂林婉儿!
她身上的红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分不清是尘土还是涸的血迹。
发髻有些散乱,脸上沾满了黑灰,嘴唇裂起皮,那双平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
“大嫂……”沈如雪捂住了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知道林婉儿这三天去了哪里。
为了筹粮,林婉儿单骑出城,三天三夜没合眼,跑遍了京郊十二县,甚至动用了娘家西境守将的旧部关系,硬生生从那些屯粮大户的牙缝里,把粮食给抠了出来!
一辆,两辆,十辆,百辆……
运粮的车队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,浩浩荡荡地涌入这条街道,将严松带来的人马得步步后退。
“米!全是米!”
“我的天,这么多粮食,这得有多少啊?”
“我看这不止十万石吧?”
围观的百姓沸腾了。
林婉儿翻身下马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赵凌云眼疾手快,一步跨出,稳稳地扶住了她。
入手处,林婉儿的胳膊僵硬得像石头,那是长时间勒马挥鞭导致的肌肉痉挛。
“大嫂,辛苦了。”
赵凌云看着她裂的嘴唇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有些发酸。
这个平里总看不起他、性格火爆的大嫂,为了他的一句承诺,真的在玩命。
林婉儿喘着粗气,费力地摆了摆手,沙哑着嗓子吼道:“别废话!十万零八千石,一粒不少!我看谁敢动我赵家!”
说完,她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,目光凶狠地瞪向严松。
赵凌云转过身,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严松,笑容灿烂:“严大人,你要的粮,到了。要不要点点?”
严松死死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车,身体晃了晃,指着赵凌云的手指都在哆嗦:“你……你……不可能!这才三天!你怎么可能筹到这么多粮?你的银子不是今天才……”
“你是想问,我的银子今天才到手,怎么可能买得到粮?”
赵凌云打断了他,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随手扔在严松脚下。
“二嫂出身翰林世家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,早就联系好了京畿十二县的清流官员暗中协助。三嫂早就用赵家剩下的家底,在黑市下了定金,锁定了粮源。之所以等到今天,就是为了让你以为我们走投无路,好让你放松警惕,不对这批粮草下手。”
赵凌云一步步近严松,声音骤冷:“严大人,这叫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兵法,你不懂。”
严松只觉得口一阵气血翻涌。
不仅没能整垮赵家,反而让赵凌云借着这次危机,既发了财,又立了威,甚至连这三筹粮展现出的调度能力,都会传到陛下耳朵里。
“好!好一个赵凌云!咱们走着瞧!”
严松咬着牙,转身欲走。
“慢着。”
赵凌云突然开口。
“严大人,来都来了,不带点土特产走?”
赵凌云从袖子里抽出一叠信纸。
他没有全部拿出来,只是抽出了其中几页,轻轻塞进严松的官袍领口里。
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赵凌云贴在严松耳边说道:“严大人,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,你猜猜陛下会怎么想?赵家不想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若是再有下次,我就不是送这种‘土特产’了,而是送终。”
严松浑身一颤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这哪里是个废物纨绔?
这分明是一条一直藏着獠牙的毒蛇!
严松一把捂住领口,连狠话都不敢再说一句,狼狈不堪地带着人仓皇逃离。
“赢了……我们赢了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赵府上下顿时欢呼雷动。
顾倾城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却在笑,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沈如雪虽然矜持,却也忍不住偷偷用手帕擦着眼角。
林婉儿再也撑不住,身体晃了晃就要倒下。
赵凌云一把将她横抱起来。
“你什么!放我下来!这么多人……”
林婉儿大惊,苍白的脸瞬间涨红,想要挣扎却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动。”
赵凌云低头看着她,语气霸道又不失温柔,“你是为了这个家累倒的。以后,换我来扛。”
林婉儿愣住了。她看着赵凌云坚毅的下颌线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突然觉得,这个怀抱竟然该死的安稳。
不远处的台阶上。
老太君拄着拐杖,看着夕阳下这几个年轻人的身影,布满皱纹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赵家……还要兴旺很久啊。”
老人家轻声呢喃,眼角闪烁着泪光。
夕阳将赵凌云抱着林婉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这一刻,赵凌云看着身边的亲人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。
这里,是他的家。